打了两个小时,巷子里的日军终于被顶了回去。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二百人,又倒下了一半。
沈发藻站在巷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右手里攥着一把大刀,刀上还在滴血。
“师座,咱们还剩不到一百人了。”参谋长跑过来,声音沙哑。
沈发藻抬起头,看着前方。前面二百米,是他要守的街道。街道上铺满了尸体,有日军的,更多是守军的。血流成河,顺着弹坑往下淌。
“传令下去,把最后的手榴弹全部分下去。把大刀发下去。今晚,咱们就在这里守着。鬼子想过去,得从咱们身上踩过去。”
一月二十三日,深夜十一时。
中华路。
日军的第四次进攻被打退了。三天三夜,十七次冲锋,一千多具尸体。守军四百人,打到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六十人。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没了。但阵地还在。
沈发藻蹲在战壕里,身边只剩最后几个兵。他们的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眼睛熬得通红,但没有一个人说撤退,没有一个人说投降。
“师座,唐司令来电。”通信兵爬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沈发藻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中华路守了三天,够了。天亮之前撤下来。唐生智。”
沈发藻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赵连长的那个连,一百二十人全部战死。他想起自己的兵,四百人打到只剩六十。他想起那些倒在街上的弟兄,那些再也回不去家的人。
“回电――中华路还在。我不撤。”
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四时。
天还没亮,日军的第五次进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没有用坦克,没有用重炮,只是步兵。一千多人,排成散兵线,端着刺刀,嚎叫着冲上来。
沈发藻带着最后六十人,趴在战壕里,等着。子弹不多了,每人不到十发。手榴弹也没了。他抽出大刀,放在身边。
“放近了打。打光子弹,上刺刀。”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打!”
最后几十发子弹打出去,倒下了十几个鬼子。然后,子弹打光了。
沈发藻站起来,举起大刀,吼了一声:“杀!”
六十人从战壕里跃出,迎着上千名日军冲上去。沈发藻一刀砍翻一个鬼子,又一刀砍翻一个。他浑身是血,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但他没有退。
身边,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鬼子也倒下一大片。
打了二十分钟,日军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没见过这种打法――六十个人,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退。沈发藻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身边,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人。
“撤!快撤!”参谋长冲上来,拖着他往后跑。
沈发藻推开他,说:“我不撤!”
“师座!唐司令的命令!天亮之前撤下来!这是命令!”
沈发藻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日军,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弟兄,眼泪流了下来。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中华路,他守了三天的路。二百米,四百人,一千多具鬼子的尸体。他看了一眼,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一月二十四日,清晨六时。
中华门指挥部。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看着沈发藻报上来的战报。中华路血战三日,毙敌一千余人,自损三百四十余人。沈发藻负伤,部队撤至二线休整。
他放下战报,沉默了很久。四百人,守一条二百米的街,守了三天三夜,打退了十七次冲锋,毙敌一千余人。三百四十个弟兄,永远留在了那条街上。
“赵坤,告诉沈发藻,让他好好养伤。中华路丢了,还有总统府。仗还没打完。”
赵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唐生智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中华路的方向,硝烟还没有散尽。那是他的将士们用命守过的地方。
一月二十四日的清晨,南京城笼罩在一片硝烟中。巷战的第七天结束了。
中华路丢了,沈发藻带着不到六十人撤了下来。他们浑身是血,满脸硝烟,但眼睛是亮的。
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继续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