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日,天色未明。
总统府以南,最后一道街垒。
天是沉青色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断墙、弹坑、倒伏的尸体都裹在一片死寂里。
地面的震动先于声音传过来,不是炮击那种尖锐的撕裂,而是履带碾过碎石的低频震颤,一波接一波,沉闷、厚重,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缓缓爬行,压得人胸口发闷。
邓龙光把耳朵紧紧贴在一块冰冷的断墙上,静静听了片刻,那震颤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慢慢站直身体,抬手轻轻拍掉膝盖上的尘土,动作沉稳,仿佛只是在寻常巡营,而非面对生死一线。
“鬼子的铁壳子来了。迫击炮准备,集束手榴弹也都拿出来。”
参谋长从旁边一个积着泥水的弹坑里爬出来,脸上糊着厚厚的黑灰与硝烟,只剩下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他撮唇吹了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废墟沉沉的寂静。
原本躺着的、靠着的、闭目养神的人,一个接一个挣扎着爬起来。有人扶着断墙喘息,有人拖着伤腿挪步,有人默默端起步枪,走向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坚守的射击位置。
四百人。
从最初两千多人的整编师,打到如今只剩四百。邓龙光没有刻意去数,可他记得每一张脸,记得谁来自广东,谁刚入伍不久,谁昨天还在说笑,谁今天已经埋在瓦砾之下。
晨雾被一阵金属摩擦声撕开。
三个矮小的铁疙瘩,慢悠悠从街口拐了出来。
九四式轻型装甲车,中国士兵私下都叫它“豆战车”。全长不过三米出头,比一辆卡车还短,车身低矮臃肿,活脱脱一个铁皮罐头。
可它会动,会咆哮,会喷火吐弹。履带碾过碎砖烂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车顶机枪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土石墙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串灰雾。
豆战车身后,黑压压的日军步兵猫着腰,借着车体掩护,一步一步稳步推进,队形严密,杀气腾腾。
邓龙光从墙缝里盯着那三个铁疙瘩,脑子飞速盘算。
机枪打不穿,步枪更是挠痒。迫击炮必须直接命中才能炸毁,手榴弹得捆成集束,贴紧车体才有用。
他扭头,扫了一眼身后仅剩的兵力。
“谭老兵,你打头车。其他人,等装甲车靠近,集束手榴弹上。”
第一辆豆战车越逼越近,走得慢,却步步紧逼,每碾过一堆碎砖都晃一下,像个蹒跚却凶狠的胖子。
谭老兵蹲在迫击炮后,眯眼测算距离,左手稳调射角,右手托着炮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一动不动,只等最佳距离。
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放!”
炮弹呼啸而出,划出一道短促弧线。
第一发落点偏了半米,砸在豆战车右前方两米处,碎石与弹片横扫,瞬间放倒后面几名步兵。可装甲车铁皮完好,依旧缓缓前压。
谭老兵牙关紧咬,粗粝的手指飞快调整角度。
第二发上膛。
这一次,炮弹精准砸在车顶。
轰――
薄薄六毫米装甲根本扛不住迫击炮直击,车顶当场炸开一个黑窟窿,浓烟滚滚从裂口喷涌而出。
豆战车歪扭着又冲了几米,履带空转,车身彻底僵死。车里的鬼子浑身是火地爬出来,在地上痛苦翻滚,几下便没了动静。
“好!”邓龙光低喝一声。
第二辆豆战车见状立刻停住,车顶机枪调转方向,疯狂扫射。子弹密集砸在邓龙光藏身的断墙上,砖石碎屑横飞。他死死蹲低,等火力稍移,猛地探身。
“集束手榴弹!”
三名士兵从侧翼废墟纵身冲出,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捆捆紧的手榴弹。他们猫腰疾冲,在弹坑与断墙间跳跃躲闪。
日军机枪瞬间锁定,火舌横扫。
最前面的士兵胸口中弹,一声不吭,直挺挺栽倒在地。
第二个士兵腿被弹片划开深口,踉跄跪倒,却咬牙将整捆手榴弹奋力甩出――轰一声,履带当场炸断,车身一歪,彻底瘫痪。
第三个士兵趁机冲到战车侧面,将集束手榴弹狠狠塞进负重轮缝隙,随即猛地翻滚躲开。
剧烈爆炸掀飞小半车身,油箱引燃,整辆铁罐头瞬间化作一团冲天火球。
第三辆豆战车吓得掉头就逃,后面的日军步兵群龙无首,阵脚大乱,仓皇后撤,丢下上百具尸体,横七竖八铺满街口。
邓龙光背靠断墙缓缓坐下,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渗进泥土里。卫生兵连忙上前包扎,他却轻轻推开。
“先包重伤员。谭老兵呢?”
“还在,肩膀挨了一下,不碍事。”
中午时分,一个传令兵从总统府方向连滚带爬赶来。
孩子不到二十岁,满脸泥灰汗水,几乎分不清五官。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被汗水浸透,字迹晕开,却依旧清晰可辨。
“邓军长:总统府南侧防线,撑到天黑即可。天黑之后,率部撤回总统府。这是命令。唐生智。”
邓龙光看完,将纸仔细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袋。
那口袋里,还装着家人照片、一包受潮的烟,以及一颗早已拔掉保险销的手榴弹。
“回话:天黑之前,这里还是83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