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进攻,是最疯狂、最惨烈的一波。
豆战车被打光了,可日军步兵不要命一样扑上来。
两千多人,没有装甲掩护,就是纯人肉冲锋。踩着同伴尸体往前涌,前面倒下,后面跨过,一层叠一层,尸体越堆越高,攻势却丝毫不减。
邓龙光把所有还能站、还能扣动扳机的人,全部压到一线。
什么营、什么连,早就没了编制。只剩不到两百人,零散分布在几百米长的废墟带上,各自为战,人自为战。
他自己端起一支步枪,蹲在墙后,一枪一枪稳打。
打一发,拉一次枪栓。
枪管烫得几乎冒烟,他用破布缠住护木,继续射击。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
没有惨叫,大多只是一声闷哼。很多人中弹后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是身子一歪,枪支滑落,人便再也不动,静静躺在瓦砾间,像一截燃尽的木柴。
激战近两小时,日军终于退了。
不是怕,不是溃,是死伤实在太重,后续兵力堆不上来了,尸横遍野,堵死了进攻路线。
邓龙光缓缓放下发烫的步枪,靠墙瘫坐。
左臂早已抬不起来,鲜血浸透衣袖,黏腻冰冷。左腿也在不停渗血,裤腿粘在皮肤上,轻轻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还能打的,还有多少?”
参谋长蹲在他身旁,沉默数了很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到一百。”
邓龙光抬头,望向天边。
太阳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将整片废墟染成一层苍凉的暗金色,美得残忍。
“传令下去,准备撤。伤员先走。特务连留下。”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特务连是邓龙光从广东带出来的子弟兵,从淞沪一路血战到南京,死了大半,如今只剩几十人。
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去无回。
“告诉他们,打完,别留武器给鬼子。”
傍晚,邓龙光带着最后八十多人,走进总统府大门。
左臂吊着渗血的绷带,左腿一瘸一拐,每一步,鞋底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血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吓人,像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
唐生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队伍。
没有军旗,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脚步、粗重的喘息,和一身洗不掉的硝烟与血。
邓龙光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手在微微颤抖,可礼姿依旧标准、挺直。
“司令,83军奉命撤回。能打的,八十三人。”
唐生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邓龙光的手。
那只手冰冷、粗糙,布满老茧与新伤,硬得像铁。
“辛苦了。”
邓龙光轻轻摇头:“司令,特务连还在后面。”
唐生智目光一沉,声音低沉:“我知道。”
邓龙光不再多,转身,带着那八十多个伤痕累累的弟兄,走进总统府深处。
唐生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点点没入门洞的阴影里。
远处,总统府南侧方向,枪声再次响起。
不是密集交火,是零星、断续、决绝的几响。
紧跟着,一声沉闷而壮烈的手榴弹爆炸。
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邓龙光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静静站了几秒,挺直脊梁,继续向前走去。
二月二日夜,南京城沉入一片死寂。
两千多人的83军,撤进总统府的,不足百人。
奉命断后的特务连,全部阵亡。
无一人后退,无一人被俘,无一人投降。
唐生智久久立在窗前,望着南方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一不发。
风穿过窗缝,带着硝烟与血腥,冷得刺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