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三十多架飞机,投下了上百颗炸弹。总统府主楼被炸塌了三分之一,两侧的厢房全部毁坏,大门只剩下一堆碎砖。广场上被炸出了十几个新弹坑,坦克残骸被掀翻,尸体被炸碎。
夫子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秦淮河畔,几处民房被炸塌,河面上漂着烧焦的木板。中华路以东的街垒被炸开了一道缺口,沙袋飞得到处都是。
但那面旗还在。
旗杆歪了,斜插在瓦砾堆里。旗面上多了好几个弹孔,边缘被烧焦了,但它还在飘。旗杆下面,躺着七具尸体。
第一个旗手,胸口中弹。
第二个旗手,腿部中弹,失血过多。
第三个旗手,肩膀被打穿,倒在旗杆旁边,手还攥着旗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他们在二十分钟里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后一个人没有再倒下,不是因为他没受伤,而是因为飞机已经飞走了,没有子弹了。
他靠在歪斜的旗杆上,浑身是血,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左臂断了,吊在身侧,右手里还攥着旗杆。他没有松手。
飞机飞走了。嗡嗡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唐生智从地下指挥室里爬出来,站在主楼门口,看着眼前的废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面歪斜的旗,看着旗杆下面那些倒下的身影,看着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
“赵坤,屋顶上还有多少人?”
赵坤爬上一堆碎砖,朝上面望了一眼。“七个……七个都倒在那儿了。最后一个还站着,但伤得不轻。”
“其他地方呢?”
“夫子庙废墟那边炸死了七八个,秦淮河边上伤了十几个,中华路那边街垒被炸开了一道口子,正在抢修。”赵坤顿了顿,“安全区也挨了炸,拉贝先生说死了好几个难民。”
唐生智闭上眼睛。安全区。中立区。国际红十字旗。在日本人眼里,什么都不管用。飞机不会看旗,炸弹不会认路。
他爬上废墟,踩着碎瓦片,一步一步走到屋顶上。他走到那面旗下面,站在最后一个旗手身边。那个士兵看见他,想敬礼,手抬不起来。
“司令……旗……还在……”
唐生智看着他。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战友的。他的左臂断了,右手里还攥着旗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石头……”
唐生智伸手,扶住了旗杆。“陈石头,旗还在。你还在。下来,下去包扎。”
陈石头摇了摇头。“司令,我不下去。我下去了,旗就倒了。”
唐生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走下废墟。
“赵坤,找人来修旗杆。把旗扶正。告诉各部队,抓紧时间抢修工事。鬼子飞机走了,步兵很快就会上来。不能让他们趁乱摸进来。”
赵坤应了一声。
唐生智站在总统府门口,抬起头,看着那面旗。青天白日,在硝烟中飘着。七个旗手倒在它下面,第八个还站着。
他不知道第八个还能站多久,但旗还在。只要旗还在,总统府就没有丢。
远处,夫子庙方向的浓烟还在升腾,秦淮河畔的火光还在燃烧,中华路以东的街垒还在抢修。
整个南京城,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废墟,到处都是尸体。但旗还在。
二月三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今天,日军的飞机来了,三十多架,炸了总统府,炸了夫子庙,炸了秦淮河,炸了中华路,炸了安全区。
上百颗炸弹落在这座城的废墟上,炸死了几十个守军和百姓。
但屋顶上的旗没有倒。
七个旗手倒在旗杆下,第八个还在站着。
明天,飞机还会来。但旗还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