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未时,紫禁城,交泰殿。
殿内不似外间暑气蒸腾,数个角落放置的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将温度维持在一个宜人的范围内。
皇后张嫣身着庄重的大衫霞帔,端坐于大殿中央偏西侧设置的龙凤宝座之上。
仪态端庄,面容沉静,唯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婉笑意。
她并非殿内绝对的焦点,真正的中心在东侧。
皇帝朱由校并未身着龙袍,而是一身简便的靛蓝色直身。
站在一个高大的画板前,手持一支炭笔,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最后的勾勒。
画板上,是以一种迥异于当下流行画风的“白画”技法绘就的张皇后坐像。
线条精准,明暗交错,将皇后的雍容气度与眉眼间的柔和刻画得栩栩如生。
此刻,皇帝正用最硬的炭笔,在轮廓受光最亮的那几条线上进行最后一次提亮和强化。
使得画中人物仿佛要破纸而出,浸润在交泰殿柔和的光线里。
大殿内侧,还侍立着两位妃嫔,目光不时好奇地投向画板。
而已经拿到各自素描肖像的宁德公主、皇六妹朱徽婧、皇八妹朱徽q。
则聚在一处,小声嬉笑着比较着画中的自己。
最大的宁德也不过十二岁虚岁,童真未泯,殿内气氛因她们而显得轻松活泼。
就在这时,交泰殿那沉重的雕花门外,一道身影悄然而至。
来人身着亲王常服,年轻的面庞上带着的沉稳与机敏,正是蜀王朱至澍。
一进殿,他的目光先快速扫过全场,见皇帝正凝神作画,立刻便明了情形。
他没有出声打扰,而是先转向西侧宝座上的张皇后行叩拜礼。
又向内侧的妃嫔,隔着一段距离,极其郑重而又不失优雅地躬身行揖礼。
动作流畅自然,显是深谙宫廷礼仪。
接着,他又对那三位小公主方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无声地挥了挥手算是打招呼。
三位公主对他似乎也不陌生,宁德公主还对他眨了眨眼。
行完这一圈“无声礼”,蜀王极其自然地朝着侍立一旁的王承恩招手。
又指了指皇帝身后不远的位置。
王承恩会意,立刻轻手轻脚地搬来一个锦墩。
朱至澍毫不客气地拂了拂衣袍下摆,坦然落座。
他身为藩王,身份尊贵,在宫中被赐座乃是常例,今上又不喜欢繁文缛节。
纵然皇帝未曾开口,他这般自行其是,也无人觉得僭越。
反倒显得他不见外,懂分寸。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皇帝侧后,目光偶尔欣赏一下画作。
偶尔观瞧一下殿顶的藻井,耐心极佳,没有丝毫不耐。
终于,朱由校手腕一顿,将炭笔移开画纸,退后半步。
仔细端详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轻轻吐了口气:“好了。”
这一声如同敕令,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蜀王朱至澍几乎在皇帝放下笔的同一时刻便站起身。
规规矩矩地行礼,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叹与敬佩,声音清朗地说道:
“臣,朱至澍,拜见陛下!冒昧打扰陛下雅兴,请陛下恕罪!”
朱由校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
然后再次向皇后行礼:“臣恭请皇后殿下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