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起身,走到他身边,弯下腰。
他伸出手,握住皇长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上面一个‘疒’,里面一个‘凇!
他的手很稳,带着孩子的笔尖在纸上走。写完,松开手,看着那个字。
朱慈@把信写完,吹干折好,递给方从哲。
方从哲接过,走到门外交给锦衣卫千户骆养性。
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汇票,递过去。
“骆千户,有劳你查查殿下提到的那家人,给他们买些药吧,能止疼的那些。
太原惠民药局应该有南海医学院近年制作的镇痛散。”
骆养性静静的看着这位前首辅,感叹陛下用人,着实不拘一格。
接过汇票,躬身:“是,先生仁慈。”
方从哲叹了口气:“是殿下仁慈。”
队伍在太原停留了一天。
次日清晨,车队继续西行。
朱慈@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着太原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城墙上还有人影走动,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菜农挑着担子,和昨天一样。
他把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方从哲坐在对面,看着这个闷闷不乐的孩子,心里有些担忧。
皇长子此时的心性,见到有人疾病已经如此。
若是到了陕西灾区,看到那些真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百姓,又该如何?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碎的尘土。
十天后,蒲津渡。
黄河在这里铺开,宽阔得像一片海。
水是浑黄的,翻滚着,从北边涌来,又往东边流去。
渡口停着几艘大船,船工们正在往船上赶骡马、搬货箱。
车队上了一艘锦衣卫准备的渡船,朱慈@站在船头,扶着栏杆,看着脚下浑黄的河水。
水浪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船靠岸,过了黄河,就是潼关。
潼关。
关城坐落在山脊上,青灰色的城墙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像一条巨龙盘在那里。
城楼高耸,檐角飞翘,门洞深邃,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敌楼,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
朱慈@掀开车帘,仰着头,阳光照在城墙上,把整座关城照得发亮。
他忽然开口念道:
“终古潼关锁旧云,新雷欲破九重门。
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
民心自涌潮千尺,相印如衡秤万钧。
莫道雄城坚似铁,春风先到掌灯人。”
“这就是潼关啊。”
方从哲微微惊讶:“殿下,这是谁的诗?”
朱慈@说:“父皇的诗,写给太傅的。”
方从哲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座雄关,在脑中默念那首诗。
“终古潼关锁旧云”――这座关城锁住了千百年的风云,锁不住的是天下大势。
“新雷欲破九重门”――陛下要破的,恐怕不只是潼关之门。
“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天道无私,民心如潮,这才是真正的“锁钥”。
“莫道雄城坚似铁,春风先到掌灯人”――再坚固的城墙,也挡不住春风。
而春风最先吹到的,是那个在夜里为百姓掌灯的人。
“相印如衡秤万钧”――孙稚绳,何其幸也!
方从哲沉默了很久,才说:
“陛下此作,气象恢弘,深得唐人边塞诗之雄浑,而更见圣王胸襟。”
他没有把心里的惊骇说出来。
“新雷欲破九重门”――陛下这“破门”之喻,是否写得太峻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城门。
门洞很深,里面黑沉沉的,过了这道门,就是陕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