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水岸起身,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厅中央站定,面向林达哥,拱手:
“林伯父可是担忧大明的政令严苛?”
林达哥点头,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我等祖辈因何跨海来到这异域求生?还不是闽地贫瘠,朝廷禁海,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声音很平,说着他们这些家族的过去。
厅里安静下来,陈五官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蔡义兴把脸别过去,望着墙上那幅关公像。
吴水岸站在厅中央,一动不动。
能在家乡活下去,谁又愿意远走海外。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在心里念了一遍。
吴水岸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诸位叔伯,可愿听小侄一?”
陈五官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
他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
“吴家小子,有话尽管说,我等一向是共进退,否则如何在这种异域立足。”
吴水岸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
“诸位叔伯,当今的大明天子,治国方略似乎与过去不同。”
“自临御以来,平边患、重商税、开海贸、锐意进取。
仅东南海域便有上海、台湾、泉州三大港口。
之后南海又开放了广州,接管澳门――足可见其开明。”
他看向陈五官:“方才陈叔父提到义丰行陈掌柜嫌弃我们的脚夫慢,并非傲慢。
小侄去过黄埔,那里的确已经不一样了。
五六丈的塔吊随处可见,木轨、货舱日夜运转,更有海关司明确关税,保险条例健全。
其秩序、公正,是连万里之外来的泰西商人都称赞过的。
大家没发现这几年来宋卡、北大年的欧罗巴人少了吗?他们都去大明了。”
蔡义兴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去年东海舰队出兵赶走了琉球的倭寇,更处死了萨摩藩主。
现在挂着大明日月旗的海商,没有海盗敢惹。
据说连英吉利、佛朗机商人都去京城户部注册公司,因为不用担心被打劫。
大明官吏管他们叫‘外资公司’。”
陈五官有些憋气,声音闷在喉咙里:
“连朝鲜人都打着大明藩属的旗号要求万丹国和他们进行香料贸易,不给就上奏朝廷。
哪像咱们,锡矿的利润大头本来就是王公的,现在又来个红毛番。”
林达哥站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手撑着桌沿,膝盖关节响了一下。
他走到大厅门口,站在那里,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是灰蓝色的,几朵云飘在远处,慢慢移动。
湾口方向,荷兰人的船还泊在那里,船身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了。
“趁着西南风还在,去广州试试吧。”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进来,有些远。
“五官说得对――做回大明子民,总比等着给人当奴才强。”
他转过身,看着厅里的人:“你们以为如何?”
陈五官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我赞同。”
蔡义兴跟着站起来:“我也赞同,黄家和客家人那边我去和他们说。”
吴水岸站在厅中央,拱手:“小侄愿往广州。”
五月末,京师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殿内的门窗都开着,穿堂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
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尚书孙慎行、首辅孙承宗、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邦华在座。
皇帝看着御案上摆着的两封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