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廷以利导之,不令而行,使窑工身强,不受痨病之苦,有什么问题?
窑工得以温饱,自会供子弟读书明理,不用你这书生为其呐喊启智。”
他深吸一口气:
“朝廷既已定策,我等当忧的是如何执行、如何避免贪墨,使窑工切实获其应得之利!”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
王晦不自然地看了傅山一眼,李中馥低头喝茶。
傅山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
窗外,卖报的孩子已经走远了,叫卖声被风吹散。
城西,柴市巷。
巷子不宽,两侧堆着煤块和木柴,黑的和黄褐色的混在一起,从墙根一直码到屋檐下。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煤灰,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子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团黑烟。
巷子里弥漫着煤炭的气味,呛人的,混着木柴的松脂香。
西山炭场在巷子中段,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破旗。
旗上写着“张记炭场”四个字,墨迹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了。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煤,中间留出一条过道,过道上铺着木板,木板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
窑主李守清刚卸完一骡车煤。
他四十多岁,脸庞黝黑,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他穿着棉袄,棉袄上套着一件皮坎肩,皮坎肩的毛已经磨秃了。
他把骡车拉到院子角落,解下骡子,牵到槽边喂草料。
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雾,低头吃草。
炭场秤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弓着背,指挥两个伙计过秤。
他蹲在煤堆旁边,用铁锹把煤铲进筐里,一筐一筐过秤。
秤杆上的铜星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眯着眼看刻度,报数:
“三筐,一共三百二十斤!”声音沙哑,像被煤灰呛过的。
场主张顺从屋里走出来。
他四十出头,穿着棉袍,外罩一件羊皮褂子,脚上是牛皮靴,靴面上沾着煤灰。
他手里捏着一份报纸,走到李守清面前,给他结完账。
“老李,刚发的《窑工防护条则》看了没?你们黑虎沟怎么打算的?”
李守清正在拍身上的煤灰,闻抬起头,一脸茫然。
“什么条则?不知道啊。”
张顺把报纸递过去。“你看。”
李守清接过报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他的眉头皱起来,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拧在一起。
“这可咋弄?我这刚过上几年好日子啊。
分灶避烟、轮班歇肺、煤层注水、喷雾洒水――这得花多少钱?”
他的声音又急又粗。
张顺伸手在报纸上点了点。“你往下看啊,不是给退税吗?”
李守清赶紧往下看,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嘴巴张着,无声地念。
他的脸色越来越烦躁,最后把报纸往张顺手里一塞。
“朝廷这是苛政啊!我到时候找谁退去?”
张顺拿过报纸,不紧不慢地说:
“你看你,又急,不都说煤税独立账户,定期公开了嘛,还有专门的巡煤御史。
你投些钱,年底再退回来税,过两年本钱就回来了,窑工还感激你。”
李守清还是不满,声音闷在喉咙里:
“什么定期公开退税?
我老李活四十多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官老爷对小民公开账目的。
更没听说过体恤贱役窑工的。
还有这什么保险,刚兴起几年的东西,我都不知道干嘛的。”
张顺的脸色变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闭嘴!再胡说出去说去。
想死别拉着我――这是皇长子殿下奏请的,年初殿下微服来过太原。”
李守清打了个激灵,也意识到自己失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股子倔强:“哼,我不干,反正也没说强制。”
他拉起骡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轮碾过煤渣,咕噜咕噜响了一阵,消失在巷口。
张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秤手掸了掸身上的煤灰,走过来,弓着背,声音沙哑:
“东家,这条则咋弄?西山的窑主不会涨价吧?”
张顺摇头,目光还落在巷口。
“无妨,朝廷这招高明,总有明事理的,以后只收签窑工契约窑主的货。”
老秤手疑惑地看着他:“东家这是为何?他们死不死和咱有啥关系?”
张顺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李的眼光太浅薄了,观朝廷这几年的新政,做事绝不会虎头蛇尾。”
“而且我们是蒲州人,条则是以皇长子殿下的名义推行的,韩阁老如今是太子太师。
我们不支持,日后有何颜面回蒲州。”
他掀开门帘,进去了。
老秤手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煤灰,打在脸上,生疼。
他叹了口气,自自语:
“唉……真要能防痨病,也是好事,就怕没用啊。”
他蹲下去,继续带人铲煤,铁锹插进煤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