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饶命!臣错了!臣知错了啊!”
锦衣卫不管他,一个人已经伸手摘下了他的翼善冠。
腊月的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头发散乱。
这天气脱了裤子杖五十,有命也是残疾了。
王承恩站在侧旁,一直如同木头一般立着。
此刻他却轻轻开口,声音不大,但空旷的大殿内每个人都能听见。
“皇爷,桂王殿下失仪欺君,罪不容赦。
只是眼瞅着就年关了,若是宫闱见血,奴婢怕扰了皇爷的清净福气。
您看是不是先搁一搁?罚些俸禄,万事不及皇爷的圣心愉悦要紧。”
桂王已经被拖到殿门口了,听见这话,感激地看了王承恩一眼。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身上的朝服被拖得皱巴巴的。
朱由校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行吧,先算了,桂王戴罪立功,年后再行处置。”
王承恩赶忙示意锦衣卫,锦衣卫松开手,退了出去。
桂王连滚带爬地回到丹陛前三尺的地方,跪伏在地上,额头触地。
“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闭门思过,反省自身。”
朱由校没有说话,依然冷脸看着桂王。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王承恩走近一步,声音很轻。
“皇爷,奴婢斗胆多句嘴,桂王殿下毕竟是先帝的亲弟弟,先帝时常宠爱。
今日的事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您再劳神思量一番?”
朱由校这才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眉头松开,手指在地球仪上转了一下。
“玄冥河、叶尔羌、缅甸都不想去,朕还有个地方。”
桂王一脸惊恐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朱由校不耐烦地摆摆手。
“放心,是内地,桂林怎么样?与你的封号也匹配。”
桂王一愣,鼻涕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胸前的龙纹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有声音。
朱由校啪地拍了一下桌案。“说话!去不去!”
桂王赶紧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咚。
“去,去!只是陛下,桂林已经有靖江王了,臣再去,恐有些不合祖制。”
朱由校面色冰冷。
“你去把靖江王除了不就行了,王府都省得修了。
靖江王虽然是郡王,但太祖特赐,王府同亲王规制相同。”
桂王的表情更加精彩了,擦了一下鼻涕,声音发干。
“陛下,靖江王传承二百余年,这无缘无故,臣……臣没有凭据啊。”
朱由校从御案的角落拿出两封奏本,扔了下去。
奏本落在桂王面前的地砖上,啪嗒一声,纸页翻开,露出里面的字迹。
“这是广西巡抚何士晋,还有锦衣卫弹劾靖江王违法的弹劾奏本。”
桂王捡起面前的奏本,匆匆翻看。
上面说现任靖江王朱亨嘉性贪而狠,横暴地方。
在广西纵容藩府官吏掠夺民财、强占田地,被申饬、处罚之后,仍屡教不改。
他看完,抬起头,面露犹豫。
这些罪对藩王来说也不够废藩的,最多是废了朱亨嘉,另行册封其他宗室。
“陛下,臣……这即便如此,靖江王之罪也不足以除藩啊。”
朱由校轻轻敲击桌案,漫不经心地说。
“靖江王不法之事,当不止于此,皇叔可细查,查清了去宗人府举告。”
桂王如遭雷击,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皇帝该说的话吗?他看着皇帝,皇帝也在看着他。
皇帝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
朱由校看他呆立的样子,失去了耐心。
“要么你桂林,要么年后就去和福庶人一起给神庙守陵吧。”
“退下吧,朕乏了。”
桂王急了,刚保住小命,又要废了。
他心一横,额头触地。“臣去。”
朱由校嘴角微翘。
“好,果然有魄力,靖江王府归你,靖江王的财产、兼并的那些田亩归户部。”
桂王哪敢说什么,伏在地上。“臣遵旨。”
朱由校闻脸都气歪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承恩走近一步,弯下腰,声音很轻。
“殿下,皇爷哪有旨意,您今日就是来请安的。”
嗯?桂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臣恭请圣安。”
朱由校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靠回椅背。“朕安,退吧。”
桂王起身,腿还在抖。“臣告退。”他转身往殿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
“皇叔既然有王府了,那么你自行准备的建府钱粮,就用不着了,捐输给户部广西清吏司吧。
另外由榔堂弟,还是留在京师读书吧,朕也方便照看。”
桂王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殿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站在廊下,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常服,看着胸前湿了一片的口水鼻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这个侄子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真是脑子抽了来求就藩,现在藩地有了,但要自己去抢,嫡子还得留下。
关键还他么留下一个巨大的把柄在皇帝手里。
殿内,朱由校靠回椅背,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
“这下收回云南六慰的钱粮有了,还赚一笔给西南修建官道的钱。”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承恩,走,朕今日心情不错,去东宫。”
王承恩应了一声,给皇帝披上一件披风,然后跟在后面。
殿门打开,冬日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御案上的地球仪上,纯金的球体反射出刺眼的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