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从辰时到申时,整整六个时辰。
奉天殿广场上的日影从西边移到东边,又从东边缩回殿檐下。
贡士们坐在考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午时,光禄寺提供的“案酒”和“案饭”端了上来,热腾腾地摆在考桌一角,却没几个人动。
不是不饿。是心里压着一座山。
这是殿试,是天子亲策,一字一句都可能决定一生的荣辱。
时间就是生命――不写完就吃饭,万一写不完怎么办?
若是吃完了要如厕,那不更完了?
有人瞥了一眼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咽了口唾沫,又低下头继续写。
还有人担心吃饭把卷子污了――万一油渍沾到纸上,直接作废,打回举人,这辈子能不能再考都两说。
即使比较从容的陈子龙、吴伟业等人,也是只敢喝口汤,扒拉几口点心。
汤是温的,点心是凉的,他们吃的时候眼睛还盯着试卷,嘴里嚼着什么都不知道。
宫良长永、李文、萧克成等人更是坐立不安。
会试刚放榜时,觉得是激动、是荣耀。
就说宫良长永,他能成为大明的进士,回到琉球至少是三司长官起步,只要不谋反,未来必是国相。
但现在这状况,他才能感觉到成为进士的过程太煎熬了。
他的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滴在纸上,他赶紧用袖子擦掉。
日影西斜。
申时正,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奉天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广场上,灰蒙蒙的。
最后一份卷子被收走。
贡士们拖着僵硬的腿退出奉天殿,许多人几乎站不稳,是被同僚搀扶着出去的。
有人面色苍白,有人嘴唇干裂,有人眼眶发红,有人一瘸一拐。
吴伟业走在队列里,步态还算从容,但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握笔握了六个时辰,手指已经僵了。
考官们将卷子收好后送到文华殿。
殿内已经摆好了长桌,桌上铺着红布,布上压着铜镇纸。
一摞摞卷子堆在桌上,像一座座小山。
包括首辅在内的十余位朝堂重臣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盏灯、一方砚、一支笔、一叠纸。
夜渐深,灯火摇曳。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黄澄澄的光透进窗纸,在地上铺开一小片亮色。
刚回京的洪承畴坐在这里,面前摊着一份卷子,表情一阵嫌弃。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用手指戳了戳纸页。
“这都什么啊,用典都没有。唉――”他叹了口气,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
吏部天官张泼闻探过头来看了看。
卷子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上面写着:臣来自台湾,生长于海边。台湾多风,每夏秋之交,大风摧屋拔树,雨水暴至,田禾尽没。
臣少时不知何以御之――但见村中长老:风来则避于山,水来则迁于高,灾后则补种速熟之蔬。
日久天长,虽不能避风,亦不至于饿死。
张泼看完,点了点头。
“这是傅元甫的学生?此子倒也淳朴。
台湾与中原断绝数百年,文气几乎不存,此人生在台湾,心向王化,能有这般见识算不错了。”
洪承畴放下卷子,用蓝墨笔画了个x。
表示答这份卷子的人只能排在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最后几名,授官也会很低。
他把卷子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张泼点了点头。至少进入进士行列了,那份策论的确不算上等。
工部尚书董可威也在叹气。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摇了摇头。
“这个苏甘斋,提出‘新附之地重在融合’,还写了‘边额非永制,乃一时之权’。
立意和破题都不错,就是太过谨慎,反失了方寸。”
说完,他在卷子上画了个“|”――表示“可”,五等的第四等,也是第三甲。
张泼在辽东、辽北都做过巡按、巡抚,了解一些地方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