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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渡旧人

作者:林主春绿

第一节老城的雨

林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困住,是在三十岁这年的梅雨季。

窗外的雨丝密密麻麻,把青石板路泡得发暗,老城区的屋檐下,雨水顺着斑驳的木椽往下滴,砸在墙角的青苔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极了他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情绪,挥之不去,又无处安放。

他在老城开了一家旧书店,店名就叫“深巷书斋”,开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离市中心不过两公里,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书店不大,三十平米左右,书架顶天立地,摆满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纸张发霉、油墨和檀香混合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麻木。

三十岁,无妻无子,无房无车,守着一家不赚钱的旧书店,靠着微薄的营收和父母偶尔的接济度日。放在同龄人里,他活成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同学聚会从不参加,朋友渐渐疏远,就连和父母通话,也大多是三两语的敷衍,话题永远绕不开“找份稳定工作”“别再折腾”“早点成家”。

他不是没想过改变,只是每次想要迈出脚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那力量来自十年前的夏天,来自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来自他心底最深的愧疚和执念,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稍一触碰,就疼得喘不过气。

十年前,林深二十岁,是江城大学中文系的大二学生,意气风发,眼里有光。他热爱文学,喜欢写作,梦想着毕业后成为一名作家,写尽人间烟火,写遍山河辽阔。那时候,他身边有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他的母亲苏婉,一个是他的发小兼女友,温晚。

苏婉是中学语文老师,温柔知性,一辈子教书育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学生和儿子。她一直支持林深的梦想,总说人这一辈子,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不容易,要坚持下去。

温晚则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姑娘,住在同一条老巷,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黏在一起。她性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冬日里的阳光,总能驱散林深心里的阴霾。两人一起考上江城大学,约定好毕业之后就结婚,在老城区开一家小小的书店,养一只猫,过平淡又安稳的日子。

那时候的日子,慢得像老城区的阳光,温暖又惬意。林深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写作,温晚就坐在他身边看书,傍晚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吃摊吃一碗馄饨,周末牵手逛遍江城的大街小巷,商量着未来书店的模样,规划着属于他们的小日子。

变故发生在那年暑假。

林深的父亲林建国是一名货车司机,常年跑长途,辛苦却踏实。那天原本不该他出车,同事家里有事,找他代班,林建国想着多赚点钱,给儿子凑未来买房的首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出发前,苏婉反复叮嘱他路上小心,温晚还特意给他装了满满一兜水果和干粮。林深送父亲到巷口,看着父亲开着货车远去,挥着手说:“爸,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西瓜。”

他永远记得父亲回头时的笑容,黝黑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温和:“放心,爸很快回来。”

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暴雨冲垮了山间的路段,货车失控翻下山坡,林建国当场身亡。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深正在书房里写小说,笔下是少年少女奔赴美好未来的情节,电话那头母亲崩溃的哭声,瞬间将他拉入无尽的深渊。

他疯了一样跑到事故现场,只看到变形的货车,散落的货物,还有盖着白布的父亲。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耳边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前是再也不会对他笑的父亲,二十岁的林深,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生离死别,什么叫绝望。

葬礼过后,家里的天塌了。苏婉一夜白头,原本温柔的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悲伤,身体也彻底垮了下来,常年吃药,再也无法站上讲台。家里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生活一下子陷入困顿。

林深被迫停下了写作的梦想,他想要退学,出去打工赚钱,养活母亲。苏婉却死活不同意,拖着病体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小深,你不能退学,你爸走了,你的前途就是妈的希望,你要是退学,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庞,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只能含泪答应,继续完成学业。可心里的那份热爱,那份对未来的憧憬,随着父亲的离世,一点点被磨灭了。

他开始拼命打工,发传单、做家教、送外卖,只要能赚钱的活,他都干。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再也没有精力拿起笔写一个字。曾经满脑子的文字和梦想,都被生活的柴米油盐,被心底的愧疚压得无影无踪。

温晚一直陪在他身边,默默照顾他,安慰他,帮他照顾苏婉,省下自己的生活费补贴他。可那时候的林深,被悲伤和压力裹挟,变得敏感、暴躁、沉默寡,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温晚,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只会拖累她。

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争吵越来越频繁。温晚想拉他走出阴霾,他却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次次推开她。

毕业前夕,温晚跟他认真谈过一次,她说愿意等他,愿意和他一起吃苦,一起撑起这个家,一起开那家约定好的书店。可林深看着她眼里的光,看着她美好的未来,终究还是说了狠心的话。

“温晚,我们分手吧,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别再跟着我浪费时间了。”

他至今记得温晚当时的眼神,从期待到错愕,再到心碎,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生疼。她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林深,你会后悔的。”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温晚转身离开,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从此杳无音信。

后来,林深毕业了,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他找过几份工作,都做不长久。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父亲的离世,放不下对温晚的愧疚,放不下曾经的梦想。兜兜转转,他用父亲留下的一点赔偿金,加上自己打工攒下的钱,在老城区租下了这间门面,开了这家旧书店,完成了当年和温晚的约定,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姑娘。

十年时间,他守着这家书店,守着这座老城,守着心底的遗憾和愧疚,活成了一座孤岛。他不再写作,不再社交,不再对生活有任何期待,每天开门、整理书籍、接待零星的顾客、关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慢慢消磨着时光。

雨还在下,书店里来了一位客人,是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踮着脚尖在书架上找书,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

“叔叔,你这里有《小王子》吗?”

林深回过神,起身走到儿童读物的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小王子》,递给小姑娘。

“有的,这本是旧版,保存得很好。”

小姑娘接过书,眼睛亮了亮,付了钱,撑着伞跑进了雨里。

书店里又恢复了安静,林深看着窗外的雨,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柜台前,翻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二十岁的他和温晚,在老巷的槐树下,温晚笑着靠在他肩头,手里拿着一本《小王子》。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脸庞,心底的疼,再次蔓延开来。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脸庞,心底的疼,再次蔓延开来。

他知道,自己被困在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困在父亲的离世,困在对温晚的亏欠里,整整十年,从未走出来。

而这场下了十年的心底的雨,似乎从来没有停过。

第二节不速之客

梅雨季过后,老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斑驳的墙壁上,巷子里的槐树长得枝繁叶茂,蝉鸣此起彼伏,给安静的老街添了几分烟火气。

林深的生活依旧一成不变,每天清晨七点开门,傍晚六点关门,偶尔有老顾客过来坐坐,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大多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旧书,发呆、静坐,或是整理书籍。

他习惯了这样的孤独,也渐渐麻木了这样的生活。他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会这样,守着书店,陪着母亲,在遗憾和愧疚中,慢慢老去。

直到那个午后,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他十年如一日的平静。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林深正坐在柜台后,翻看一本旧散文集,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他抬头,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随便看。”

话音落下,门口的人却没有动。

林深有些疑惑,抬眼望去,在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手里的书瞬间掉在了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站在门口的女人,穿着一袭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挽起,露出精致的锁骨,眉眼依旧,只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温婉,可那双眼睛,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清澈又明亮。

是温晚。

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她,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在他这间破旧的旧书店里,猝不及防地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蝉鸣、风声、窗外的车鸣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和眼前这个女人。

温晚也在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略显沧桑的脸上,落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衫上,落在这间满是旧书的小店里,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唏嘘,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

良久,林深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深。”温晚的声音也轻轻的,带着岁月的沉淀,却依旧温柔。

她迈步走进书店,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的书架,扫过柜台上摆放的旧照片,扫过墙角那盆长势不好的绿萝,最后,目光定格在柜台后的他身上。

“你真的开了这家书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深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指尖微微颤抖,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低声应道:“嗯,开了好几年了。”

“我听说过,这条老巷里有一家旧书店,没想到是你开的。”温晚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旧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灰尘,“当年我们约定好的,你做到了。”

一句话,戳中了林深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也勾起了他所有的愧疚和遗憾。

当年是他亲手推开了她,亲手打碎了他们的约定,如今他独自完成了这个约定,却早已物是人非。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林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波澜,问出了这句藏在心底十年的话。

温晚放下书,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挺好的,毕业之后去了南方,做了编辑,去年刚调回江城,分公司就在附近,今天路过,进来看看。”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林深却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知道,这些年,她一定也不容易。

“回来就好,江城毕竟是家乡。”林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生硬地回应着,十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如今只剩下尴尬和疏离。

温晚没有再说话,只是在书店里慢慢走着,看着满屋子的旧书,看着那些熟悉的老城区的摆件,眼神里满是感慨。她走到那张槐树下的照片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久久没有挪动。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他看着她从年少青涩走到成熟温婉,看着她从他的全世界,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这十年,他错过了她的人生,而她,也早已走出了他的世界。

“阿姨身体还好吗?”温晚转过身,再次开口,问起了苏婉。

“老样子,还是常年吃药,不过精神还算好。”

“有空我去看看阿姨。”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当年苏婉很喜欢温晚,一直把她当未来的儿媳妇看待,父亲离世后,温晚的陪伴,也给了苏婉很多安慰。后来两人分手,温晚消失,苏婉也问过好几次,他都只是敷衍过去,母亲心里,一直都很遗憾。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近况的客套话,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亲密和默契。温晚看了看时间,说还有事,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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