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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养媳的归尘

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第一章皖北荒村,风雪裹骨

江浙的春,总是浸在温润的水汽里,乌篷船摇过小桥流水,白墙黛瓦沾着细雨,连风都带着软糯的茶香。林深坐在苏州老宅的藤椅上,指尖拂过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年少的自己,身旁站着一个瘦得像阵风就能吹倒的小姑娘,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照片背后,是他少年时潦草写下的两个字:阿苦。

这么多年,林深走遍江南水乡,走过金陵古都,踏过上海的繁华街巷,也辗转到过皖北的贫瘠土地,心里始终压着一块巨石。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仓皇逃离,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彻底断了与那片荒土的联系。这些年,他功成名就,成了小有名气的古建筑设计师,守着江南的温婉岁月,可每到夜深人静,那个叫阿苦的小姑娘,总会顶着漫天风雪,闯进他的梦里。

他以为,阿苦或许早已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被岁月磨平了痕迹,要么嫁了庄稼汉,一辈子困在黄土地里,要么,早已不在人世。可他从未想过,阿苦的人生,比他能想象到的最凄惨的模样,还要千倍万倍地苦。

时隔二十二年,林深再次踏上皖北的土地。这里没有江南的温润,没有江浙的富庶,呼啸的北风卷着黄沙,刮过光秃秃的黄土坡,低矮的土坯房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沟壑里,寒风从破旧的门窗缝隙里钻进去,裹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阿苦出生,也差点死去的地方。

林深循着当年模糊的记忆,一步步走进村子。村口的老槐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抓着无望的天光。村里的老人大多已经离世,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只剩下些老弱病残,眼神麻木地看着他这个外来人。

“大爷,您知道当年住在村西头破窑里的那个苦丫头吗?大家都叫她阿苦。”林深拦住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人浑浊的眼睛抬了抬,上下打量着林深,许久才发出沙哑的声音:“阿苦?你说的是那个没爹没娘的小灾星?”

小灾星。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林深的心脏。

老人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阿苦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让林深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阿苦本就没有名字,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扔在村外的破窑里,是个瞎眼的孤寡老人捡回去的。老人靠乞讨、捡破烂勉强糊口,自己都难以为继,却硬是一口稀粥一口野菜,把阿苦拉扯到五岁。老人走的那天,是个大雪天,冻得硬邦邦的,阿苦守在老人身边,哭到嗓子嘶哑,差点跟着冻死在破窑里。

那年,林深跟着下乡调研的父亲来到这个村子,住在村支书家。他在破窑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阿苦,给她带去干粮和棉衣,给她取了“阿苦”这个名字,陪她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时光。

林深是阿苦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会给她讲江南的小桥流水,讲城里的高楼大厦,讲外面世界的精彩,告诉她,等以后,一定带她离开这片荒土,带她去看不一样的风景。阿苦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会难得地泛起光亮,她紧紧抓着林深的手,一遍遍地说:“哥哥,阿苦等你,阿苦不怕苦。”

可林深终究食了。

父亲突发急病,他必须立刻跟着家人返回江南,走得太过仓促,来不及和阿苦告别。他想着,等安顿好一切,一定会回来接她,可世事难料,后来家中变故不断,他被诸多琐事缠身,再加上当年交通不便、音讯不通,一来二去,便彻底断了联系。

他以为,阿苦或许会被好心人收留,或许能平安长大。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走后,阿苦的人生,彻底坠入了无间地狱。

瞎眼老人走后,阿苦成了村里人人可以欺辱的对象。村民们嫌她晦气,说她是克星,克死了捡她的老人,谁家丢了东西、遭了灾祸,都算在她的头上。

她没有饭吃,只能去地里捡别人剩下的烂菜叶子,去山上挖野菜,有时候甚至要啃树皮充饥。冬天没有棉衣,就穿着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破衣服,缩在破窑的角落里,靠着烧柴火取暖,手脚常年生着冻疮,溃烂得不成样子。

稍微长大一些,她被村里一个无赖盯上,强行掳走,做了童养媳。那家人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白天让她干最重最累的活,挑水、砍柴、种地、喂猪,从早到晚不停歇,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饭永远是最差的,甚至经常吃不饱,晚上睡在阴冷的柴房里,浑身是伤。

她想逃,可她年纪小,又身处这片封闭的荒土,能逃到哪里去?每次被抓回来,换来的都是更凶狠的毒打,被打得遍体鳞伤,动弹不得,却依旧被逼着干活。

后来,那无赖染上赌瘾,输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为了还债,竟然把阿苦,卖给了邻村一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老光棍。

老光棍脾气暴躁,嗜酒如命,喝醉了就对阿苦拳打脚踢。阿苦在那个家里,活得连牲畜都不如。她怀过一次孩子,却在一次毒打下,失去了那个尚且成型的小生命,也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从此身子垮了,落下一身病根,常年被病痛折磨。

没过几年,老光棍喝酒喝死了,阿苦又成了孤家寡人。她被老光棍的家人赶出门,无家可归,再次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她拖着病弱的身子,走村串户,受尽白眼和欺辱,饿了就捡别人扔掉的食物,渴了就喝路边的生水,病痛缠身,却没钱医治,只能硬生生扛着,好几次都差点死在街头。

“那丫头,命是真苦啊,这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老人摇着头,满脸唏嘘,“后来听说,她离开村子了,不知道去了哪,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大家都说,她那样的命,怕是早就没了。”

林深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颤抖,耳边反复回荡着老人的话。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历经世事,早已心如磐石。可此刻,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剜心之痛。

是他,是他的食,是他的遗忘,才让阿苦承受了这么多苦难。

他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可他却亲手熄灭了那束光,把她留在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任由她被命运践踏,受尽世间所有的苦楚。

这些年,他在江南过着安稳富足的生活,追求着自己的理想,享受着岁月静好,却从来没有真正去寻找过阿苦,从来不知道,他曾经许诺要守护的小姑娘,正在人间炼狱里,苦苦挣扎。

风雪越来越大,打在脸上,生疼。林深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在这片荒芜的黄土坡上,破碎地响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寻找阿苦,是想要救赎阿苦。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谓的寻找,不过是自我安慰,他根本不配谈救赎。

真正需要被救赎的,从来不是阿苦,而是他林深自己。

第二章江南尘缘,陌路相逢

离开皖北荒村,林深的心,彻底被愧疚和悔恨淹没。他放弃了手头所有的工作,走遍了皖北周边的城镇,走遍了江浙沪皖的大街小巷,疯了一般寻找阿苦的踪迹。

他印发了无数张寻人启事,照片上是年少时的阿苦,眉眼青涩,怯生生的。他走遍了每一个救助站、每一个破旧的城中村、每一处底层人聚集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时间一天天过去,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依旧没有阿苦的消息。

林深日渐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温润的眉眼,被无尽的疲惫和痛苦覆盖。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眼,就是阿苦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就是她满身伤痕、蜷缩在角落的模样。

他终于懂了,这么多年,他看似活得光鲜亮丽,实则一直活在自我救赎的执念里。他放不下当年的承诺,放不下那个被他遗落在荒土里的小姑娘,他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安稳,都像是一个笑话,掩盖着他内心深处的自私和懦弱。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释怀,可直到得知阿苦的遭遇,他才明白,这份亏欠,早已刻进骨血,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这天,林深来到南京老巷,这里保留着许多老旧民居,和江南水乡的温婉不同,多了几分厚重的烟火气,也藏着许多底层人的心酸。

这天,林深来到南京老巷,这里保留着许多老旧民居,和江南水乡的温婉不同,多了几分厚重的烟火气,也藏着许多底层人的心酸。

他拿着寻人启事,挨家挨户地询问,走到一条狭窄的巷口时,迎面撞上了一个佝偻着身子的女人。

女人背着一个破旧的麻袋,里面装着捡来的废品,身形瘦弱不堪,头发花白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着洗得发白、布满补丁的旧衣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干枯、布满伤痕和冻疮疤痕的脚踝。

被撞到的瞬间,女人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极致的怯懦和卑微:“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粗糙不堪,可落在林深耳中,却莫名地让他心头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脸布满风霜,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几二十岁。可那双眼睛,即便盛满了怯懦和沧桑,依旧能看出几分年少时的轮廓。

尤其是她慌乱躲闪时,下意识攥紧衣角的动作,和当年那个缩在破窑里,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林深的心脏,骤然骤停。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拨开女人挡在脸上的头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你是不是叫阿苦?”

听到“阿苦”这两个字,女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深。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苦的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化作无尽的委屈和痛苦,泪水瞬间涌出眼眶,顺着粗糙的脸颊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林深,眼泪不停地掉。

是她,真的是她。

那个被他遗落在皖北荒村,受尽世间苦楚的阿苦。

林深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再次相见,阿苦会是这般模样。

她才三十多岁,却活得像个饱经沧桑的老人,身形佝偻,病痛缠身,靠捡废品为生,在社会的最底层,艰难地苟活。

“阿苦……”林深声音哽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接你了……”

阿苦看着他,许久,才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是压抑了大半辈子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没有扑进他怀里,反而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躲开,眼神里满是自卑和怯懦。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又老又丑,满身狼狈,配不上眼前这个衣着体面、气质温润的男人。

她早就听说过,当年那个对她好的哥哥,去了江南,成了大人物。她不敢奢求什么,从来不敢想,还能再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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