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点了点头,正要走,许清叫住了他。
“林深,你怎么回去?”
“骑车。”
“共享单车?”
林深愣了一下,笑了笑:“嗯。”
许清看了他一眼,说:“我送你吧,我开了车。”
林深想拒绝,但许清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笃定他不会拒绝。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许清开了一辆白色的suv,不是什么豪车,但很干净,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林深坐进副驾驶,把背包放在脚边,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有点僵。
车开出去五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江城的夜晚很吵,车窗外是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霓虹灯光,但车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瘦了很多。”许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林深笑了一下:“瘦点好,现在流行瘦。”
“林深。”许清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轻描淡写,而是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林深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路灯,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扫过他的脸。他想说“我挺好的”,这是他对所有人说的标准答案。但对着许清,这三个字忽然说不出口了。
不是因为他想诉苦,而是因为他知道许清不会信。
“还行。”他换了一个词,比“挺好的”稍微诚实一点,“就是在过渡期,很快就好了。”
许清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她没再追问,但她知道“过渡期”是什么意思。两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林深欠一百二十万。!两年过去了,以林深的性格,这笔债大概还没还完,因为他不愿意欠任何人的人情,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挣了还,不要施舍,不要帮助,什么都不要,就那么硬扛着。
车开到了城中村的路口,林深说停这里就行,里面路窄不好掉头。许清把车停在路边,林深解开安全带,说了声谢谢,推门下车。
“林深。”许清在车里喊他。
他回头。
许清摇下车窗,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扬的。她说:“周三你不用来接我了,我已经到了。”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许清已经摇上了车窗,发动车子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林深站在路边,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进了城中村黑漆漆的巷子里。
周三的事被许清自己取消了,但林深还是去了一趟机场。
不是去接人,是去送人。许清周二晚上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显示上海浦东机场,配文只有两个字:“走了。”评论区一群人问怎么刚回来又走了,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林深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物流园搬货,手上一箱货差点没拿稳砸到脚上。他放下货,擦了擦手,点进许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
林深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物流园搬货,手上一箱货差点没拿稳砸到脚上。他放下货,擦了擦手,点进许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搬货。
那天他搬了比平时多三分之一的货,工头多给了他五十块钱。他拿着那五十块钱去超市买了一包烟,蹲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他已经快一年没抽过烟了,抽到一半就掐灭了,把剩下的烟揣进兜里,骑车回了出租屋。
躺在床上,林深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翻到两年前和许清的聊天记录,一直往上翻,翻到公司出事之前的那些对话。那时候他们聊的都是工作,但偶尔也会夹杂一些私人的东西,比如许清会发一张路边看到的猫的照片给他,说“这只猫很像你,又凶又怂”,他会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在下班的时候买一袋猫粮放在许清的桌上,附一张纸条:“给那只像我的猫。”
这些对话现在看起来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林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隔壁出租屋传来的电视声,楼下夜市的炒菜声,远处的狗叫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属于城中村的嘈杂白噪音,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但今晚这个声音让他觉得特别孤独。
他忽然想起许清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公司刚成立不久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累得像狗一样。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许清忽然跟他说:“林深,你说咱们图什么啊?”
他说:“图钱。”
许清笑了:“钱有什么好的。”
他说:“图钱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不用再求人。”
许清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她说:“你这个人啊,什么都要靠自己,什么都想一个人扛。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你一个人扛不了,有些人就是愿意跟你一起扛。”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许清说的不过是场面话,创业者之间互相打鸡血是常态。
但现在他想起来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深睁开眼,在黑暗中坐起来。他拿起手机,打开了银行app,看了一眼账户余额:一千三百四十二块八毛。这是他在物流园搬了两个月的货攒下来的,加上之前做零散兼职赚的钱,总共就这么多了。
然后他打开了记账本,一个最简单的备忘录,上面记着他所有的债务。他把每一笔债都记得很清楚,债权人的名字,欠款金额,借款时间,没有利息,没有还款期限,因为借钱给他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跟他提过这些。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看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十一条:许清,2019年3月,六十万。
这不是许清当初要卖房子帮他的那笔钱。这笔钱发生在更早之前,是公司a轮融资前最缺钱的时候,许清把自己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借给了他,连借条都没让他写。
后来公司拿到了融资,他还了许清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还没来得及还,公司就出事了。出事之后许清再也没提过这笔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林深记得。
他记得每一笔,每一个人,每一份在他最黑暗的时候伸过来的手。
周远,五万。他退了,但老周后来又以别的名义给他转过好几次钱,什么“年底分红”“项目预付款”,名目编得五花八门,其实林深心里清楚,那些钱根本不存在什么分红和预付款,就是老周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张薇,八千。她是深蓝视觉的前台,工资不高,但公司出事的时候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积蓄拿出来了,说“林总你先用着,不着急还”。林深没要,但张薇在离职的时候偷偷把八千块钱塞进了他办公桌的抽屉里,附了一张纸条:“林总,你是好人,好人不该过得这么难。”
赵明,三万。他是林深大学时候的学弟,做游戏开发的,自己也没什么钱,但听说林深的事之后二话没说转了账,说“学长,你当年帮我改过论文,我记着呢”。
还有几个名字,林深都记着。
这些人,这些钱,这份情,不是钱,不是利,是绝境里的光。是他在最灰暗的日子里抬头看到的亮光,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觉得他不该被放弃。
林深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对面楼的灯已经全灭了,城中村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他推开窗户,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自己当年决定创业的时候,父亲跟他说的那句话。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不懂什么ai什么融资,只说了一句:“深儿,在外面做事,记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良心,一样是情义。良心不丢,情义不忘,再难的路都能走出来。”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从来没有忘过。
林深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给许清发了一条消息。不是问她在上海怎么样,不是问她为什么提前走了,而是一条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
“许清,你当年借我的那二十万,我会还的。不是因为这二十万有多重要,是因为你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出来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等我熬过这段低谷,定不负每一份真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许清没有回复。林深也不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搬货。
但今天,他跟自己说了一句实话。他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是眼下能力有限,暂时无力回报。这份情他记着,这笔账他还得起,只是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他现在唯一不缺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深被闹钟叫醒。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许清回消息了,只有一个字:
“好。”
林深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笑了一下。然后起床,洗脸,穿衣服,出门,骑车去物流园。
六点四十分的江城还没完全醒来,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早餐店的蒸汽从卷帘门里冒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林深骑着共享单车穿过空旷的马路,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有点冷,但他的后背是热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出门前十分钟,许清在上海的酒店房间里,把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太了解林深了,她知道他说出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承认了自己还在谷底。
也意味着那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往上爬。
而她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爬上来,等他走到她面前,等他亲口说出那些他憋了两年都没说出的话。
那时候她会告诉他,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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