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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清闲

小说作者:林主春绿

云雾在塔云仙来山村终年不散,像一层薄纱笼着山脊上那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土坯墙、茅草顶,东倒西歪的木梁柱上爬满了青苔,远远看去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潦倒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意。

十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鸡犬相闻却各自守着各自的贫瘠。我站在村口那条被野草淹没的石板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不知名的花香灌进肺里,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活了过来。

京城的两套房,我卖了。公司关了,存款清了,所有家当塞进三个行李箱,就这么回来了。

我叫林祖庆,今年四十二岁,干了二十年古建筑设计,在京城那个水泥森林里挣下了两套房、一辆车、一身的疲惫和满心的厌倦。那些年我设计过气派的仿古街区,画过数不清的飞檐斗拱图纸,每一笔都精准,每一处都合规,可我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是死的,是被甲方和预算框死的骨架,没有灵魂。

我想要的,是一亩田,一间屋,一片能让我静下心来种花种草的地方。

塔云仙来山村是我出生的地方,三岁跟着父母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可奇怪的是,这几十年来我做过无数次的梦,梦里总是这山、这雾、这歪歪斜斜的老房子。人说落叶归根,我还没到落叶的年纪,但根,早就扎在这里了。

村长赵德厚是个六十来岁的黑瘦老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他领着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指着村后那片朝南的缓坡说:“祖庆啊,这地方风水好,背山面水,你在京城发了财回来,我给你把这块地批下来,盖个气派的大房子。”

我笑着摇头:“赵叔,我不要气派的,我要清静的。”

赵德厚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说:“行,随你!”

我亲手画了图纸,一座四合院,不大,前后两进,青砖灰瓦,院子里留了花圃和菜地,墙角种一棵桂花树。施工的时候我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比当年在京城盯那些几千万的项目还上心。村里人看我一个从京城回来的大老板亲自搬砖和泥,都觉得稀罕,纷纷跑来帮忙。

李木匠给我打门窗,他说他爷爷那辈就是木匠,榫卯手艺传了三代,没断过。他一边刨木头一边跟我说:“林老板,你回来好,咱们村多少年没盖新房子了,你这一盖,大家心里都亮堂了。”

我说:“李叔,叫我祖庆就行。”

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祖庆,祖庆,这名儿好,庆祖归宗,你回来对了。”

四合院落成那天,赵德厚张罗着摆了几桌酒席,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家家户户都来了,带菜的带菜,拎酒的拎酒,热闹得像过年。我拿出从京城带来的洋酒,给每桌都开了一瓶,赵德厚抿了一口,龇牙咧嘴地说:“这玩意儿哪有咱们的梅子酒好喝!”

众人哄笑,山妹子阿桃从人群里探出头来,脆生生地说:“林叔,我爹酿的梅子酒可好了,明儿我给你送一坛去!”

阿桃是村里王老憨的闺女,十六七岁,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两个酒窝。她爹王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老婆走得早,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王老憨酿的梅子酒,那真是村里一绝。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四合院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我坐在院子里新栽的桂花树下,听着远处的虫鸣,闻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最初的几个月,日子过得像诗一样。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看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看那些白茫茫的雾气慢慢吞没远处的山脊,又慢慢散去。等太阳升起来,我就去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月季、蔷薇、栀子、茉莉,都是我托人从县城带回来的苗子,一棵一棵亲手栽下去。我还辟了一块菜地,种了西红柿、黄瓜、茄子,浇水、施肥、除草,忙得不亦乐乎。

白天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发呆。看天上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看太阳光穿过树叶投下斑驳的影子,看蚂蚁在花坛边排着队搬运食物。那些在京城时被我看作“浪费生命”的事情,在这里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到了晚上,我就坐在院子里喝梅子酒。阿桃隔三差五就会送来一坛,说是她爹新酿的。那酒酸甜适口,入口绵柔,后劲却大得很。我常常喝到微醺,半醉半醒之间看月亮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可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半年,新鲜感就淡了。

说不上是厌倦,更像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每天种花种草、看云看月,固然惬意,可时间久了,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我翻来覆去地想,终于想明白了——我是个搞古建筑设计的,骨子里有种创造欲,让我日复一日地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那是老天爷在暴殄天物。

古人说“千金散尽还复来”,我揣着千万资产当守财奴,不是我林祖庆的本意。

我决定再做点什么。

那个念头是在一个雨后的黄昏冒出来的。那天我在村后散步,无意间走到那座天然石塔下面。这座石塔是塔云仙来山的标志,高约十几丈,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谷中央,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野花。说来也怪,这石塔从不同的角度看,形状完全不同——东面看,像一尊观世音端坐莲台,宝相庄严;西面看,是哪吒脚踏风火轮,英姿飒爽;南面看,是孙悟空金箍棒直刺苍穹;北面看,又是铁拐李斜挎酒葫芦,醉态可掬。

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这石塔是天上神仙留下的,一千个人看有一千个样子,你心里想什么,它就长得像什么。

我站在石塔下仰头看了很久,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慢慢成形。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画图纸,改了无数遍,废掉的草稿纸堆了半人高。最终定稿的方案是:以石塔为中心,围绕它建造十八栋花瓣造型的别墅,每一栋都是一个独立的花瓣,合在一起就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建筑风格是仿古的,飞檐、斗拱、雕花窗,所有的构件都参照唐宋时期的古建筑样式,但在整体布局和功能上融入了现代设计理念。

我把这个方案拿给赵德厚看,赵德厚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祖庆,你这是要把咱们村变成皇宫啊?”

我说:“赵叔,我想把这地方做成景区,让外面的人都来看看咱们塔云仙来山有多美。”

赵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得多少钱?”

“我不在乎钱。”

赵德厚使劲握了握我的手,什么也没说。

工程从春天开工,一直干到深秋。我请了村里所有的劳动力,按天发工钱,比县城里的行情高出三成。李木匠带着他儿子做所有的木构件,那些雕花的门窗、弯曲的斗拱,每一件都做得一丝不苟。王老憨带着几个人负责石料和地基,阿桃每天给大家送茶水送饭,跑前跑后地忙活。

十八栋花瓣别墅拔地而起的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那些白色的墙壁、青灰色的瓦顶、精致的雕花窗棂,在云雾缭绕的山谷里若隐若现,像童话里的城堡,又像仙境里的琼楼玉宇。石塔被环绕在正中央,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远远望去,真的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先是县城里的人来了,开着车沿着盘山路颠簸两三个小时,就为了看一眼这传说中的“花瓣别墅”。然后是市里的人来了,再然后是省里的人来了。各大媒体争相报道,无人机在村子上空嗡嗡地盘旋,拍出来的照片在网络上疯传。有人把它比作“中国最美的山村”,有人说它是“现实版的天空之城”。

旅游局的考察团来了三拨,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塔云仙来山被评定为国家5a级景区,那座天然石塔被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发源地的核心标志,而我设计的花瓣别墅建筑群,被认定为当代仿古建筑的杰出代表作,列入古建筑遗产保护名录。

我的那座四合院也被重新修缮了一遍,旅游局出钱,按照我的设计方案,把四合院改造成了一个兼具居住和小型展览功能的场所,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林祖庆故居”四个字。

我站在那块牌子前面看了半天,哭笑不得。

村里人的日子,从那时候起彻底变了。

村里人的日子,从那时候起彻底变了。

游客一年比一年多,旺季的时候,村口那条石板路上挤满了人,拍照的、直播的、写生的、朝圣的,什么人都有。村民们开起了农家乐、民宿、特产店,家家户户都有了收入。王老憨的梅子酒成了景区的招牌特产,供不应求,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阿桃就辞了县城的工作回来帮忙,父女俩把酿酒的规模扩大了十几倍,还注册了商标,就叫“塔云仙酿”。

李木匠的木工活儿也火了,那些雕花的门窗、斗拱、挂落,成了游客们争相购买的纪念品。他带着儿子和两个徒弟,从早忙到晚,订单排到了两年以后。

赵德厚被任命为景区管理委员会的主任,他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突然要管这么大的摊子,手忙脚乱的,但干得很起劲。他跟我说:“祖庆,我做梦都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当个官。”

我说:“赵叔,你不是当官,你是当管家。”

他嘿嘿地笑:“都一样,都一样。”

村里人把我看作恩人,甚至不止是恩人,更像是一种近乎神化的存在。

谁家盖了新房子,要在堂屋里给我留一个位置,挂上我的照片,逢年过节先给我烧柱香。谁家娶媳妇嫁闺女,宴席上的主位一定是我的,我不到场,谁也不敢动筷子。有几次我去得晚了,一桌子人就那么干坐着,菜都凉了也没人敢先吃。我硬着头皮坐下,赵德厚就站起来端着酒杯说:“来,大伙儿先敬祖庆一杯,没有他就没有咱们今天的日子!”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端着酒杯冲我举过来,几十双眼睛里的那种真挚和感激,浓烈得像王老憨的梅子酒,让人招架不住。

我享受这份众星捧月的感觉吗?说实话,享受。人活一辈子,谁不希望被认可、被尊重、被爱戴?可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忘了来时的初衷。我回到这里,不是为了当财神爷,不是为了被人供在神龛上,我是为了一亩田的清净,为了种花种草种清闲。

所以我依然每天早起,依然侍弄我的花圃和菜地,依然在月下独酌。游客们来了,举着手机拍我种的那些花,拍我那个挂了“故居”牌子的四合院,拍我坐在藤椅上喝茶发呆的样子。有人认出我来,跑过来要合影,我就笑着配合,合完了继续喝茶发呆。

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眼神看我。

赵德厚的老伴儿赵婶,有天晚上端着一碗鸡汤来敲我的门,我开门把她让进来,她把鸡汤放在桌上,坐在那里磨蹭了半天不肯走。我看她欲又止的样子,笑着说:“赵婶,你有啥话就说呗。”

赵婶搓了搓围裙,终于开了口:“祖庆啊,你今年四十好几了,一个人在这山上,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婶子心里不踏实。”

我说:“婶子,我挺好的,一个人自在。”

“自在啥呀!”赵婶急了,“男人是阳,女子是阴,阴阳不能缺一,你一个人住在这山上,春风太急了会带走独居的人,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不是迷信!”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婶又说:“阿桃那丫头,对你可是上心的很,天天给你送酒送菜,她爹也看出来了,就是不好意思说——”

“婶子,”我赶紧打断她,“阿桃才多大,我都比她大二十多岁,这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山里人不讲究那些,只要你情我愿——”

“婶子,真的不合适。”

赵婶叹了口气,端起空碗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我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梅子酒,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山里的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我端着酒杯,忽然想起赵婶说的那句话——“春风太急了会带走独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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