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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清闲

我摇了摇头,觉得这些老人家的迷信思想真是根深蒂固,怎么劝都没用。

那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三月,山坡上的野桃花就开了,粉白粉白的一片,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薄雪。我种的那些花也陆续开了,月季和蔷薇爬满了院墙,红的、粉的、黄的,热热闹闹的。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穿梭,嗡嗡嘤嘤的声响像一首轻柔的催眠曲。

白天我照常在院子里忙活,拔草、松土、修剪枝条,忙完了就坐在桂花树下画画。这两年我画了不少东西,有山景、有花鸟、有村里人的肖像,画得最好的是一幅阿桃酿酒的速写——她挽着袖子站在酒缸前,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肩头。

我画完端详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把画收起来塞进了抽屉深处。

那几天天气有些反常,白天热得像初夏,到了晚上又突然降温,山风裹着湿气一阵一阵地刮,吹得院子里的花枝乱颤。气象台发布了暴雨预警,说是有强对流天气过境,提醒山区居民注意防范。

村里人都在忙着加固房屋、清理水渠,我也把四合院前后检查了一遍,排水沟疏通了,屋顶的瓦片加固了,门窗也重新检修了。赵德厚过来看了,说应该没问题,但嘱咐我晚上警醒着点儿,有什么动静赶紧给他打电话。

那天下午,阿桃又送来了一坛梅子酒。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低着头说:“林叔,这坛是我专门给你酿的,用了三年的陈酒做底,加了这个春天新摘的青梅,你尝尝。”

我打开封口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梅香扑面而来,混着酒香,醇厚又清新。我倒了一杯尝了一口,入口甘甜,回味悠长,比平时喝的还要好上几分。

“好酒,”我竖起大拇指,“阿桃,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阿桃的脸更红了,站在那里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时绊了一下,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稳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千万语都在里面了。

我端着酒杯愣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那场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后来慢慢变密,到了夜里八九点钟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风也起来了,呼呼地灌进院子里,把花圃里的花吹得东倒西歪。

我把门窗关严实了,点了一盏灯,坐在堂屋里喝梅子酒。外面风雨交加,屋里却安安静静的,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那坛阿桃送来的梅子酒实在是太好了,我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已经下去了大半。酒意上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朦胧而柔软,那些风声、雨声、雷声,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推开屋门,风雨立刻扑到脸上来,凉飕飕的,却让人觉得舒服。我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坐下来,把酒杯搁在扶手上,仰起头看雨。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灯光下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晶莹剔透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安宁。所有的焦虑、不甘、空落落的感觉,都被这场雨冲刷干净了。我闭上眼睛,听着沙沙的雨声,觉得整个人在一点点融化,融进这湿润的空气里,融进这温柔的风雨里,融进这养育了我又接纳了我的大山里。

“醉卧春风听雨眠……”我迷迷糊糊地念了一句,后面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飞远了。

那是我能记起的最后一个念头。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晴了,太阳照常升起来。

赵德厚照例早起,沿着村里转了一圈,检查有没有被暴雨损坏的地方。他走到我的四合院门口时,发现院门大敞着,院子里静悄悄的,藤椅上没有人,堂屋的门也开着,桌上的酒坛空了大半,旁边倒着一只酒杯。

“祖庆?”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祖庆?”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祖庆!”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快步走进堂屋,又走进卧室,里里外外找了个遍,没有人。他又跑到院子里,跑到花圃后面,跑到菜地里,都没有人。他站在院子中间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脊背发凉,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祖庆不见了!祖庆不见了!”

全村人都出动了,漫山遍野地找。

李木匠带着他儿子找了东边的山坡,王老憨带着阿桃找了西边的山谷,赵德厚带着几个年轻人找了南边的溪涧。他们翻遍了每一道沟、每一片林子、每一块岩石后面,嗓子喊哑了,鞋子磨破了,什么也没找到。

阿桃站在石塔下面,哭得站都站不稳。她一遍一遍地喊“林叔”,声音从响亮变成嘶哑,从嘶哑变成无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没有人想到去后山看。

那场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后山的一面坡塌了下来,几万方的泥土和石块顺着山坡冲下来,一直冲到了山脚下的深涧里。那片滑坡的范围太大了,村里人一开始根本没想到那和我的失踪有关系,他们以为我只是喝醉了酒,走进了山里迷了路。

直到第三天,赵德厚站在后山的高处往下看,忽然发现那片滑坡体上露出了一截衣角。

他的腿一下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没有人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人们拼凑出的场景是这样的:我喝醉了酒,躺在屋檐下的藤椅上,后山那面坡在暴雨中松动了,泥土和石块轰然垮塌,巨大的声响被风雨声掩盖了。我在半醉半醒之间,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被那面塌下来的山坡带走了。

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赵德厚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召集全村人在石塔下面开了一个会。他站在石塔下面,背对着那些花瓣别墅,面对着村里十七八户人家的老老少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祖庆走了,”他说,“咱们欠他的,还不上了。”

没有人说话。山风吹过石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们在我住过的四合院后面,那片朝南的山坡上,立了一块青石碑。赵德厚本来想请人刻碑文,把我给村里做过的好事一件一件地刻上去,可列了满满三页纸,觉得还不够。李木匠说,刻得下字,刻不下情。王老憨说,刻得下事,刻不下恩。

最后是阿桃说的:“不如立一块无字碑吧,像武则天的无字碑那样,让后人自己想去。”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好。

青石碑立起来的那天,阿桃在碑前放了一坛梅子酒,是她那坛还没舍得喝的最好的酒。她把酒坛子放在碑前,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在碑面上划了几下,指头肚被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渗出血来,她也没觉得疼。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碑上写了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

塔云仙来山景区越来越火了,游客一年比一年多,村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王老憨的“塔云仙酿”卖到了省城,李木匠的木雕工艺品开了网店,赵德厚的孙子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每年春天,阿桃都会在那块青石碑前放一坛新酿的梅子酒。

第一年放了,第二年放了,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一年都没有断过。后来阿桃嫁了人,嫁的是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入赘到王家,跟着一起酿酒。她的丈夫知道她每年春天都要去后山的那块碑前放一坛酒,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帮她搬酒坛子。

十五年,十五坛酒。

十五年后的一个春日,又是祭扫的日子。赵德厚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但那天他还是让人搀着上了后山。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有人递给他一杯酒,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老泪纵横。

“那晚的春风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太急,太猛……他醉得那么沉,哪里听得见后山半夜的垮塌巨响……”

旁边一个半老徐娘的妇人听了这话,忽然捂着嘴哭了起来。有人认出来,那是阿桃。她今年三十出头了,眉眼间还看得出当年的轮廓,只是那双曾经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真后悔啊……”阿桃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那天晚上去送酒,本来想说的……我本来想跟他说的……我不该守身如玉,当晚没有强行把他留下,我是恩人的罪人啊……”

众人沉默,没有人接话。

从横道飞降而来的新任景区董事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男人,姓周,据说是省里派来的,跟塔云仙来山没什么渊源。他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乡亲,谁也别自责了。那年头不就说嘛,好人命不长,坏人万万年。”

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没有人反驳他。山里的风呼呼地吹着,把那坛新酒的气息吹得满山都是。

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的光洒在那块青石碑上,洒在那坛新酿的梅子酒上,洒在那些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石面上。阿桃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灰尘和青苔,那些被她的指头磨出的细小刻痕,在月光的照射下,忽然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人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间还带着干涸的血色。

只有一行小字,像是某个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用手指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月光下,那行字字字清晰,像一声从十五年前传来的、被风雨和岁月冲刷了无数遍的叹息——

醉卧春风听雨眠,至今已逝十五年。

阿桃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她蹲在那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那片花瓣别墅的轮廓上去。

她身后,那坛新酒映着冷冷的月光,满满当当,纹丝未动。

春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绕过石塔,穿过花瓣别墅的飞檐,最后轻轻拂过那块无字的石碑。风里有梅子的香气,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发芽的鲜嫩味道,还有一个早已远去的人,曾经在这山间种下的,那份清闲。

碑前的梅子酒一年一年地摆着,一年一年地满着,一年一年地,没有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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