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者:林主村绿
林深绿蹲在工地的水泥管上,手里捏着半根皱巴巴的烟,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远处塔吊的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像根快要折断的钢筋。
手机震了,是媳妇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因为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女儿舞蹈班该续费了,三千六;老妈的高血压药吃完了,得去县医院开;这个月房贷还差两千八。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深吸了口烟,尼古丁呛进肺里,连咳嗽都省了力气。
这是他今天吃的唯一一顿饭。
早上五点半出门的时候,媳妇还在睡。他轻手轻脚穿上那件领口磨得起毛的工装,把昨晚剩的半张烙饼揣进兜里。工头老赵的车在楼下按了声喇叭,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怕吵醒整栋楼的人。
“深绿,今天万达那边催得紧,十二层以上必须把石膏板全部封完,加俩钟头,给五十块钱。”老赵一边开车一边说。
“行。”
五十块钱,他脑子里自动换算成女儿的三本画画本,或者老妈一个星期的降压药,或者家里半个月的卫生纸。他不是没算过自己的时薪——连加班平均下来一小时十六块钱,这五十块意味着他要多干三个多小时,算下来时薪还降了。但老赵说给五十,他不敢还价。这年头有活干就不错了,上个月隔壁工地的小李跟工头顶了两句嘴,第二天就没被排班,到现在还闲着。
工地的生活区是用活动板房搭的,冬冷夏热。林深绿的铺位在上铺,褥子薄得能摸到底下的木板。他把烙饼拿出来,就着一袋过期的榨菜吃了。旁边铺位的老周在跟老婆视频,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
“嗯,吃了,吃的红烧肉……不贵,工地上便宜……下个月工资发了就转过去,儿子的学费别耽误……”
挂了电话,老周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林深绿知道他在看什么——屏幕上是儿子月考的成绩单,全班倒数第七。老周以前在老家开货车,出过一次事故后不敢再开了,跑到工地上来当小工,一个月六千多,全寄回去给儿子补课。儿子成绩没见好,老周的腰倒是越来越不行了。
“深绿,你说咱图啥?”老周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林深绿没回答。他图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林深绿在十二楼封石膏板,电锯声嗡嗡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没戴口罩,不是不知道伤肺,是嫌闷得慌。手套磨破了两双,指腹上的茧子厚得摸不出砂纸的粗细。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五岁的女儿林小禾突然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跑到门口,抱住他的腿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晚上就回来了。”
“那你给我带草莓味的酸奶。”
“好。”
他答应的声音很轻,但出门就忘了。不是记性差,是根本没时间去买。从工地到家骑车四十分钟,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多到家,中间这十五六个小时,连上厕所都要掐着时间。
昨晚到家的时候,小禾已经睡了。媳妇苏敏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没声音。他换了鞋,把工装扔在洗衣机上,洗了两遍手才敢去摸女儿的脸。小禾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爸爸”,他眼眶一热,赶紧转身去了卫生间。
苏敏跟过来,靠在门框上说:“今天幼儿园老师打电话了,说下周三之前要把春游费交了,一百二。”
“嗯。”
“还有,妈说最近头晕得厉害,我让她去县医院查查,她不去,说吃吃药就行。”
“嗯。”
“你能不能跟妈说说?我说她不听。”
林深绿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说了句“好”。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苏敏用的还是那个最便宜的牌子,十块钱三袋。
他其实想跟苏敏说,今天在工地上,安全网出了点问题,他差点从十一楼掉下去。如果不是旁边的小王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应该在殡仪馆,而不是站在这里闻洗衣粉的味道。
但他没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苏敏会哭,会让他别干了,可房贷谁来还?小禾的学费谁出?老妈的药费谁交?他初中毕业,干过保安、送过快递、跑过外卖,折腾来折腾去,发现还是工地上的钱来得实在些——虽然每分钱都是拿命换的。
凌晨两点,林深绿被一阵剧痛疼醒了。是胃,绞着劲地疼,像有人拿手在里面拧。他蜷在铺位上,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嘴唇咬得发白。他想喊老周,但嗓子发不出声音。手机就在枕头边上,他伸手去够,手指碰到屏幕,看见上面显示着二十三个未读消息。
他点开,全是苏敏发的。
“你几点回来?”
“小禾发烧了,三十八度七。”
“我给她吃了美林,还没退。”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林深绿,你到底在不在乎这个家?”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算了,你忙吧。我明天请假带她去医院。”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胃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回消息,想说“我现在就回去”,可他离家的距离是四十分钟车程,而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和汗,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坐在村口的槐树下,看风吹过麦田,觉得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的数学考试。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和汗,流进嘴里,又咸又苦。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坐在村口的槐树下,看风吹过麦田,觉得这辈子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的数学考试。
那时候他还不叫林深绿。他叫小林,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孩子,成绩排在年级前二十,老师说他能考上大学。但他没去考。高二那年,父亲在矿上出了事,人是抬回来的,盖着白布。母亲哭得晕过去三次,妹妹才上小学五年级。
他从学校回来,把课本和铺盖一起塞进蛇皮袋子里,搭了辆拉煤的卡车去了南方。
那年他十七岁。
胃疼终于缓过来一点的时候,林深绿给苏敏回了一条消息:“我刚醒,现在就回去。”
他下了铺位,腿还在发软。老周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咋了?”
“没事,家里有点事。”
他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电动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城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四月的风还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想着小禾烧得通红的小脸,想着苏敏一个人抱着她排队的背影,想着银行卡里仅剩的八百六十块钱。
下个月房贷要还三千八,小禾的舞蹈班续费三千六,老妈的高血压药一个月六百多,还不算日常开销。而他的工资,满打满算一个月七千出头,扣掉社保到手六千三。
他不知道这个月该怎么过。
但他知道,天一亮,他还是要穿上那件磨起毛的工装,去那个灰尘漫天的工地上,封那些永远封不完的石膏板。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
因为他不能低头。
电动车拐进小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深绿看见自家阳台的灯还亮着,那盏灯是苏敏专门换的led灯泡,她说这样省电,可以整晚开着等他回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出事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整晚开着灯。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要开灯,她说:“开着灯,他就知道回家的路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矫情。
现在他懂了。
家不是一栋房子,是一个人永远亮着一盏灯,等你回来。
他上了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开了。苏敏眼睛红红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怀里抱着小禾。小禾的脸烧得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张地喘气。
“回来了?”苏敏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深绿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