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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愁追思男人苦

“嗯。”他伸手去摸小禾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刚从医院回来,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苏敏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你去洗把脸,锅里有粥。”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转身走回卧室的背影。她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睡衣,脚上趿拉着超市买一送一的拖鞋,后脚跟裂了口子。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苏敏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的不得了。

不过才六年。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脸上,混着灰尘、汗水和眼泪,流进下水道。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看起来像四十一。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根白发,额头上的抬头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想起今天在工地上,一个年轻的小工问他:“林哥,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上大学啊,你要是上了大学,就不用在这搬砖了。”

他当时笑了笑,没回答。

现在他想说,他不后悔没上大学,他只后悔没能早点挣到钱。如果钱够多,母亲就不用一个人在家扛着高血压,妹妹就不用辍学去厂里打工,苏敏就不用穿着裂了口子的拖鞋,小禾就不用连一百二十块钱的春游费都交不起。

他把毛巾挂回去,走进厨房。锅里的粥还温着,是小米粥,稠稠的,熬了很久。他盛了一碗,蹲在厨房的地上喝,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粥变得更咸了。

卧室里传来小禾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腔:“爸爸……爸爸回来了吗?”

林深绿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推门进去。小禾看见他,伸出两只小手要抱抱。他把她接过来,小小的身子滚烫,像一团小火苗。

“爸爸,酸奶呢?”

他愣住了。他忘了。

“爸爸明天给你买,明天一定买。”他的声音有点哑。

小禾瘪了瘪嘴,但没哭,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要早点回来。”

“好,爸爸早点回来。”

苏敏在旁边看着他们,什么都没说。等小禾又睡着了,她才开口:“你脸色不好,今天别去了吧。”

“得去,今天发工资。”

“就为了工资?”

“就为了工资?”

“就为了工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苏敏的眼睛。他知道她在看他,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不敢听。因为如果她说出来,他怕自己真的就不去了,而那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灰尘。林深绿把小禾轻轻放回床上,又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些的t恤。那件工装昨晚泡在盆里了,还没来得及洗,他拎起来看了看,领口磨破的地方好像又大了一点。

他把t恤塞进裤子里,在门口换鞋。苏敏从卧室跟出来,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和一袋牛奶。

“路上吃。”

“嗯。”

“晚上早点回来。”

“嗯。”

他打开门,秋天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香。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电动车打不着火,他踩了七八脚才勉强启动。骑出小区的时候,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他看见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坐在桌前吃豆腐脑,孩子吃得很开心,男人一边喂一边笑。

他突然很想带小禾吃一次豆腐脑。

他调转车头,骑到摊前,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碗,用塑料袋提着,又骑车回去。上楼的时候他在想,苏敏会不会觉得他疯了,为了一碗豆腐脑跑回来。

门开了,苏敏果然愣住了。

“给小禾的,你等她醒了热给她吃。”他把塑料袋递过去,转身就走。

“林深绿。”苏敏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路上慢点。”

“嗯。”

他这次是真的走了。电动车拐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他被夹在公交车和电动车之间,走走停停,尾气呛得人难受。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今天发工资,七千出头,到手六千三。他要先去银行还房贷,再去药店买老妈的药,然后给苏敏转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剩下的一千多,要撑到下个月二十号。

一千多块钱,三十天,一家三口,外加一个时不时要去医院的妈。

他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米面油还有,不用买;鸡蛋得快没了,三十个大概二十块钱;小禾的牛奶还有一箱,能撑十天;菜贵,少买点,多买豆腐和土豆……

手机响了,是苏敏发来的消息:“刚才妈打电话了,说头晕得厉害,我让她今天必须去医院,她答应了。”

“好,看完告诉我结果。”

“还有,小禾幼儿园说下周五有亲子活动,让爸爸参加。”

林深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下周五,他请不了假,工地在赶工期,老赵说了,这个月谁请假扣谁三天工资。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句:“我尽量。”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骑得更快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永远在路上,永远在赶时间,永远在为钱发愁。

但这就是他选的路,他没资格抱怨。

因为他是男人,是一个家的顶梁柱。

梁柱不能弯,一弯,天就塌了。

工地到了,老赵的皮卡已经停在门口。林深绿锁好车,走进那片灰尘和噪音的世界。今天要封十五楼到十八楼,明天就要交工了,干不完的话,所有人的工资都得压着。

他戴上安全帽,拿起电锯,上了楼。

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框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已经开始驼的背上,照在他那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上。

他忽然想起那句诗来:春夏秋冬为钱愁,东南西北四处游。

他没有读过多少诗,但这一句,他觉得自己能写出来。

因为他就是这样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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