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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性难移,《2》

张三低着头,没有说话。

吴仁性把文件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抬起头,盯着张三。这个人在他手底下干了三年,他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抄材料他不敢打印,就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小混混——只不过多读了几年书,只不过字写得好看一点。

“凭什么?”吴仁性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凭什么爬到我仁性的头上?”

张三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吴仁性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他见不得别人好,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比血液更浓,比呼吸更自然。

他停下来,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影。

“欲加之罪,”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何患无辞?”

他转过身,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笑容——那种让人打寒颤的、属于胜利者的冷笑。

“张三,”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语气变得出奇地平静,“你先回去吧。材料的事,我来写。”

张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吴仁性的笑容消失了。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张三同志经济问题线索”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好像要把这些字刻进纸张的纤维里。写完后,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

“生活作风不检点,与多名女性村民保持不正当关系”

窗外起了风,吹得枯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吴仁性把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白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辣得龇了牙,但心里是暖的。

“后来者居上?”他把酒杯在桌上重重一墩,“不死也得让你脱层皮,遗臭万年。”

酒杯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下来。杯底残留的酒液在杯壁上慢慢下滑,像一道暗红色的伤痕。

远处的水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水面下的那座别墅,水底那些死去的鱼蟹,水边那个投了湖的亡魂——这一切都在水底沉默着,像一颗定时炸弹的引信,埋在樟枫坳的泥土和记忆里。

李四至今还住在村头那间漏雨的土坯房里。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水库边,站一会儿,看看水底下那个若隐若现的屋顶。他老婆说他是疯了,他也不辩解,只是站在那里,眼睛里有水,分不清是水面的反光还是眼泪。

他反复念叨的那句话,被风刮到了山坳里,又被山坳送回来:“最可怜的还是我李四哟,至今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一生的付出,怎么都泡进水里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到处都是。

而吴仁性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他正在连夜“整理材料”,笔下生花,把芝麻大的事写成西瓜,把没有的事写得栩栩如生。他越写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张三被调查、被免职、被唾弃的样子。

他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村委楼里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桌上的红头文件还摊开着,张三的名字被一滴酒渍浸湿了,慢慢洇开,像一朵暗色的花。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樟枫坳的山、水、房屋、和那些沉默不语的人。月光很冷,冷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镇上的电话线在深夜里沉默着,但很快,它就会传出一些声音——一些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真假难辨的声音。

而在那片水底的别墅里,随着暗流不为人知的涌动,李四压在水底别墅炕席下的那张遗书,还没有被人发现。

麻子在遗书里写了什么,除了王二,没有人知道。

王二的嘴虽然歪了,但他的心没有歪。他坐在轮椅上,每天在水库边待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他等的也许是一个答案,也许是一个时机。

而张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委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沉甸甸的、像铅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失望。

但失望到了尽头,又似乎有什么在悄悄萌芽。

夜深了。

吴仁性写完了最后一行字,把笔一扔,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说。

他没看到的是,在他身后的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的阴影落在他刚写完的举报材料上,像一个无声的审判。

风从窗户灌进来,卷起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樟枫坳的狗都叫了起来,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又像是在警告什么人。

但吴仁性听不懂。

他关上窗户,倒在了床上。

鼾声很快响了起来,盖过了风声、狗叫声、以及这世上所有不该被掩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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