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3章麻子之死
麻子其实不叫麻子,他大名叫马建国,因为小时候出天花落了一脸疤,村里人就叫他麻子。叫了几十年,真名反而没人记得了。
麻子今年三十八,光棍一条,靠给人帮工过日子。他这个人老实,老实到有点蠢。吴仁性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蹲着,他不敢站着。在吴仁性眼里,麻子就是一条听话的狗。
但这条狗,最近有点不听话了。
事情的起因是村花。
村花也不是真名,她叫何秀兰,三十出头,丈夫三年前打工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死了,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日子。何秀兰模样周正,皮肤白净,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村里女人中格外显眼,所以大家都叫她村花。
麻子和村花好上的消息,是张三传出来的。
“仁性首长,”张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麻子跟村花好上了。”
吴仁性正在擦他那双新买的皮鞋,闻手一抖,鞋油膏抹到了裤腿上。
“什么?”他的声音尖了起来,“麻子?那个长得歪瓜裂枣、一脸麻子、本就是一副光棍相的麻子?”
“就是他。”
“艳羡的目光总是朝他扫?”吴仁性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我呸!帅气的我仁性,就不信比不过一个麻子!”
他今年四十五,头发虽然少了点,但也算五官端正。这些年当村长,吃的用的都比别人好,肚子起来了,脸也圆了,他自己觉得这叫“官相”。村里那些年轻寡妇,理应围着他转才对。
何秀兰来找他办低保的时候,他觉得机会来了。
“秀兰啊,”他坐在太师椅上,翘着腿,目光从何秀兰的脸上一直滑到脚上,“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个低保嘛……好办,都好办。不过嘛……”
他站起来,走到何秀兰身边,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何秀兰往后缩了一步:“村长,你别这样。”
“哪样?”吴仁性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就是关心关心你。麻子那个人,你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好?一脸的坑,晚上关了灯摸都硌手。你跟着我,低保算什么?别墅都给你建。”
何秀兰的脸白了。她想起李四的别墅,想起王二的鱼塘,想起这个村那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脚钉在了地上——不是不想跑,是不能跑。她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一个体弱多病的婆婆,她跑了,这些人怎么办?
在吴仁性的“高压”下,村花妥协了。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麻子喝了一整瓶白酒,把家里的碗碟砸了个稀烂。他蹲在碎瓷片中,抱着头痛哭,哭声像野兽的哀嚎。
吴仁性那天晚上得意得很,喝了二两白酒,哼起了民间小调:“二人乃同船坐呀,问郎饿不饿?郎那个饿了就温酒,泥鳅煮贝壳……”
他唱着唱着,自己笑了。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只要你够“仁性”,什么都能得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二的哭声就从水库方向传了过来。
“王二,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嘴都歪了。”吴仁性走到水库边,明知故问。
王二坐在轮椅上,歪着嘴,眼泪和口水一起往下淌,说话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报……报报报告村村首长,麻子……麻子投水库淹死了!”
吴仁性的笑容僵在脸上。
“遗书上说,”王二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个字都咬得咯吱响,“来世定要报夺妻之仇。”
水库的水面上,还飘着麻子的一只鞋。那只鞋在水波中一沉一浮,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吴仁性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王二说:“王二,你说句公道话,恋爱自由,这能怨我吗?这能怨我吗?”
王二歪着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歪歪扭扭,比哭还难看,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我王二……总算活明白了……一个道理……仁性……是最坏的……东西。”
吴仁性的脸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水坝的水泥路面上嚓嚓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
身后,水库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第4章提拔风云
樟枫坳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过,山风就像刀子一样割脸。吴仁性裹着一件皮夹克,缩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翻报纸。报纸上讲的都是别人的事,他看着看着就烦了,把报纸往桌上一摔。
李四、王二、麻子……这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村长宝座稳如泰山。在这个村里,他就是天,没有人能翻出他的手掌心。
门被推开了,张三走了进来。自从上次被吴仁性警告后,张三变得比以前更沉默,走路都没声音,像一团影子。
“仁性村长,”张三递过一份文件,声音没有起伏,“镇里让我给您捎来了一个红头文件。”
“什么东西?”吴仁性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翻开。
他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瞳孔缩了缩。
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经研究决定,拟提拔张三同志担任副镇长职务,请村委尽快整理上报张三同志的先进事迹材料。
“张山要高升了?”他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三低着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