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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性难移,《4》

张山靠着大坝的石栏杆,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王二,我现在才搞懂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王二没接话,但脚步也停了下来。

“今天这两件事,”张山竖起两根手指,“如果往坏的方向走了,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吗?”

王二张了张嘴,没敢说。

张山替他回答了:“往坏里走,水库加高是我自作主张,瞒着村首长擅自变更设计,出了问题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往坏里走,水库消毒液是我一个人下的,毒死了你的鱼虾,犯了破坏生产经营罪,轻则赔偿损失,重则吃官司坐牢。”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但王二注意到,张山扶着石栏杆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可结果是往好里转了,对不对?”王二试探着说。

张山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往好里转?是往好里转了。但你想想,如果县里的回电不是表扬而是批评呢?如果水文站的检测结果不是矿泉水而是污染水呢?”

王二沉默了。

“那我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张山的声音低了下去,“而是在某个地方——可能是拘留所,可能是看守所,可能是牢里——总之不是仁性村。”

他用力拍了拍石栏杆,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就是虎口里的肉,或者是替罪的羔羊。剥皮抽筋,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凉意。王二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风冷,还是因为张山说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上午那一跪一哭,在吴仁性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多么可笑又可悲。他以为自己是在夹缝里求生存,是一根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可他没想到,真正在夹缝里挣扎求生的人,是张山。

张山站在那儿,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头上的那把剑,从来没离开过。

“张山哥,”王二的声音忽然变了,少了那些算计的味道,多了几分真诚的愧疚,“今天的事……我是被逼的。村首长让我来当证人,我敢不来吗?我那些鱼虾赔了四万八,找了你你推给他,找了他他推给你,我一个种地的,我能怎么办?”

张山看着王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最后说,语气松软了一些,“我也不怪你。咱们都是小人物,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谁都不容易。”

王二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他使劲眨了眨,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山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望着来时的路。村委会那栋灰色的小楼,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二楼东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没亮——吴仁性大概还在里面,还在翻他那份材料,还在琢磨那些字里行间的东西。

“王二,”张山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吗?”

王二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聪明人。”张山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坦荡,“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今天这些话,出了这个水库就烂在肚子里了,对吧?”

王二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发一个郑重的誓。

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继续往前走。王二连忙跟上去,两个人在暮色中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出去几十步,张山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事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黑不黑白不白的,关键看你怎么说,怎么说就是什么。嘴上一套笔下一套,好事能说成坏事,坏事也能说成好事。”

王二听得心里发紧,不知道该怎么接。

“所以我今天是侥幸,”张山继续说,“侥幸往好处转了一回。但人能侥幸几回?一次,两次,三次,总有一次会栽。”

他停了下来,转身望着王二,目光炯炯:“你说是不是?”

王二吞了口唾沫,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张山却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过身去,大步流星地走了。王二愣了几秒钟,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村道上,被越来越浓的夜色吞没。

而村委会二楼的办公室里,那盏灯终于亮了。

吴仁性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张被王二揉皱又展平的证人纸,上面一个字都没写。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把纸扔进了垃圾桶。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幽远。

张山的优秀材料,明天就报到镇上去。

但在报上去之前,他要在每个“张山”的名字后面,都加上三个字——“在村党支部领导下”。

这是规矩。

这也是艺术。

而当县长的车开进樟枫村的那天,会有一场盛大的表彰会,会有很多相机和摄像机,会有很多人鼓掌和握手。在那些热闹的场面里,谁才是真正的焦点,谁说了算,他吴仁性心里有一杆秤。

张山啊张山,你再能干,也得在我这杆秤上称一称。

他掐灭了烟头,拿起了笔,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修改那份材料。

窗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水库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夜里赶路。

樟枫村的夜,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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