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子哥?”张山有些意外,“你换号了?”
“嗯,以前的号不用了。”麻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张助理,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个事。我可能要离开樟枫村了。”
张山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离开?去哪儿?”
“去南方打工,有老乡在那边,说能给我找个活干。”麻子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个村里待不下去了,吃口饭都难。出去打工,好歹能养活自己。”
张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劝麻子留下?凭什么?麻子在樟枫村的日子,他是知道的。一个人没有地,没有房,没有家人,靠打零工为生,吃饱上顿愁下顿。村里人见了他绕着走,小孩子朝他扔石头。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什么时候走?”张山问。
“明天一早。”
“我送你。”
“不用了,”麻子说,“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张助理,你在村里帮过我,我记着呢。我打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别的不说了。”
电话挂断了。
张山握着手机,站在水库大坝上,风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麻子要走了。那个救了王二、救了村花、把自己的功劳让给吴仁性的麻子,要离开樟枫村了。他一无所有地来,一无所有地走。他在这片土地上付出了那么多,到头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吴仁性,靠着那个人编的功劳,稳稳当当地坐在村长的位子上,享受着麻子用一张脸换来的好处。
这公平吗?
不公平。
可谁来主持这个公平?谁能为麻子讨回这个公道?
张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麻子回来了,或者有一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张山必须站在对的那一边。
他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麻子回来了,或者有一天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张山必须站在对的那一边。
他沿着水库大坝慢慢地走着,一条一条地想着这些年的经历。
三年前,他刚来樟枫村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以为只要肯干、肯拼、肯付出,就一定能做出成绩,一定能得到认可。三年后的今天,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能干、肯干、会干,都不如懂得怎么干。
懂得怎么在夹缝中生存,懂得怎么在规则内办事,懂得怎么跟一个你不完全认同的人共事,懂得怎么在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时候,至少保全自己。
这不是滑头,这是智慧。
他想起王二说的那些话——高兴的事儿不要和村长说,因为村长会不高兴;不高兴的事儿更不要跟吴仁性说,因为吴仁性会很高兴。
他想起自己总结的那些——酒后乱性的人多,酒后担责的人少;酒后许愿的人多,酒后兑现的人少。
哪有什么酒后失态,都是借酒发疯。
麻子不喝酒,麻子不发疯。麻子清醒了一辈子,清醒地看着自己的功劳被人拿走,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人遗忘,清醒地看着自己在这个村里活成了一粒尘埃。
张山觉得自己不能像麻子那样。
他可以隐忍,可以低调,可以在吴仁性面前装傻充愣。但他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不能让自己的心血变成别人的功劳,不能在这个村里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要留下点什么。
不是为吴仁性,是为樟枫村,是为他自己。
天黑透了,张山才回到家。
他坐在窗前,打开台灯,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他写下了几个字——
“樟枫村工作纪事·并存档副本。”
然后他开始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把水库工程的前因后果、资金来源和使用、设计和施工的过程,一样一样地写了下来。他写得很细,细到哪一天哪一笔钱进了谁的账户,细到哪一次会议哪一个人说了哪一句话。
他不是在记日记。
他是在存证据。
在这个村里待了三年多,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白纸黑字,才是最大的道理。嘴上说的话可以不算,酒桌上的承诺可以不认,人情世故可以翻脸不认人,但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到了一定的时候,就是铁证。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把它锁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忽远忽近。樟枫村的夜,一如既往地深,一如既往地静。
张山关了灯,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麻子那张布满麻子的脸。他想起麻子说的那句话——“我在这个村里活着就行了,还要什么功劳?”
麻子可以在村里活着,但他不能。
他要活得像个人,不是像一粒尘埃。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吴仁性那天酒后的那句话——“你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个评价,他不知道还能担多久。
也许有一天,他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一些不再是“好人”的选择。也许有一天,他不得不撕破脸,拿起那些他存下的白纸黑字,跟吴仁性摊牌。也许有一天,这座水库、这条路、这些工程,会变成一把剑,架在吴仁性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但他知道,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不会像麻子那样,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他要留下来。
留在樟枫村。
把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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