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16章风声鹤唳
深秋的风从水库大坝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寒意,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樟枫村的晒谷场上,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褐的,在枝头瑟瑟发抖,像是舍不得这个秋天似的。
仁性村长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脸上的褶子拧成了一朵腌菜。他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自从前日县长来了一趟,说今天还要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县长来就来呗,我仁性怕什么?”他自自语,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这些年樟枫村翻天覆地的变化,哪一样不是我领着干的?水利模范村,全县全省都挂了号的,这份功劳,谁还能抹了去?”
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婉儿听见了,抿嘴一笑,也不搭话。她是仁性三年前续弦娶的媳妇,三十出头,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的,跟仁性那个大嗓门形成鲜明对比。
仁性又装上一锅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很快散尽。他心里头其实虚得很,昨儿晚上翻来覆去地想,县长这次来,到底要宣布什么任免通知?任谁?免谁?
“王二那个阿q,一天到晚嚷嚷上访维权,哼,他能翻起什么大浪?”仁性想到这里,心里稍安了些,“我仁性在这樟枫村,根深蒂固,谁动得了?”
鸡叫三遍了,日头从东边山头上露出半个脸来,把村子里的瓦房染成一片金黄。仁性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腰里的老毛病又犯了,酸疼酸疼的。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冲着屋里喊:“婉儿,把我那件军大衣拿来,今儿个风大。”
婉儿应了一声,抱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出来,帮他披上。仁性脑后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身板还算硬朗,穿上大衣往那儿一站,倒也有几分村长的派头。
“村长,县长他们什么时候到?”隔壁的张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墙外面,笑吟吟地朝这边张望。
张山今年四十出头,在村里当文书也有十来年了,生得白白净净,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跟仁性的粗犷截然不同。这些年在仁性身边,鞍前马后,从不多多语,谁见了都要竖个大拇指,说这人稳当。
仁性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急什么?县长来了自然有通知。你今天就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别乱说话。”
张山依旧笑吟吟的,点点头:“那是自然,村长您说了算。”
仁性哼了一声,心里却翻腾起来。这个张山,太稳当了,稳当得让人心里发毛。他在自己身边这些年,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嘴上却从不说什么。这种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城府深得没底。
“走,上水库大坝。”仁性把烟锅子往腰里一别,迈步就走。
婉儿追出来喊了一声:“吃了早饭再去啊!”
“不吃了,县长马上到。”仁性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张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第17章大坝上的交锋
水库大坝在村子北面二里地,是樟枫村的命根子。当年仁性的爷爷那一辈,响应“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号召,男女老少齐上阵,肩挑背扛,硬是在两山之间筑起了这道大坝。如今几十年过去,大坝经过几次加固修缮,又高又宽,站在坝顶上,能看见半个镇子的风光。
仁性登上大坝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王二蹲在坝墙根底下,穿着一件露了棉絮的黑棉袄,缩着脖子,像一只冻蔫了的鹌鹑。看见仁性来了,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仁性没正眼瞧他,径直走到坝中央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眺望着远处通往镇上的公路。那模样,活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村长,”王二终于鼓起勇气凑过来,“县长今天来,是不是要解决我的问题?我家那三亩地,承包合同的事——”
“去去去!”仁性不等他说完就挥手打断,“今天是县长来视察工作,不是来给你断官司的。你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以后,这都多少个以后了!”王二的脸涨得通红,“我王二穷了一辈子,就指着那三亩地翻身,你倒好,把我的地划给了张山的侄子,凭什么?”
仁性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王二一番,忽然笑了:“王二啊王二,你说你是现代版的阿q,还真没说错。一天到晚喊上访、维权,上访上访,你知不知道县信访办的大门朝哪边开?”
王二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张山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村长,王二的事确实拖了有些时候了,要不——”
“你闭嘴!”仁性瞪了他一眼,“这里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张山便不再语,退后一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正在这时,远处公路上扬起一溜烟尘,几辆黑色轿车沿着山路蜿蜒而来。仁性眼睛一亮,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正了正衣领,准备迎接。
“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对张山说,“记住,跟在我后面,别乱说话。老规矩。”
张山点点头。
车子在大坝下面停稳,县长刘怀德第一个从车里钻出来。五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脚上是黑皮鞋,整个人透着干练。
仁性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弯着腰伸出手:“县长百忙之中光临我村指导工作,真乃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
刘怀德握住他的手,又松开,皱着眉头摆摆手:“算了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油嘴滑舌。一个村干部,学什么江湖那一套。”
仁性一愣,随即又堆起笑:“县长您过奖了,我仁性就是个乡下人,连接待的礼数都不会说。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刘怀德没再理他,径直往大坝上走。后面跟着县水利局的赵局长、组织部的孙副部长,还有镇zhengfu几个干部,浩浩荡荡十多个人。
站在大坝顶上,刘怀德远眺了一番,点点头:“这水库修得不错。樟枫村这些年搞水利,确实下了功夫。”
仁性一听,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道:“都是上级领导得好,我们就是干点实实在在的活。”
刘怀德转过身来,看着仁性,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仁性同志,我今天来,有两件事要宣布。”
仁性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件,”刘怀德转向身后的人,声音洪亮起来,“我代表县委县zhengfu,表彰樟枫村这些年来在村委会的正确领导下,特别是村长的带领下,靠自己的双手,把一个贫困村建设成了全县乃至于全省的水利模范村。”
仁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上级是不会忘记一个好同志的,哈哈哈。”
他这一嘀咕,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表情各异。张山依旧不动声色,王二却撇了撇嘴。
刘怀德继续道:“为了表彰你们村的特殊贡献,县委与水利局研究决定,奖励樟枫村全体村民六十万元人民币,以资鼓励。”
话音刚落,仁性差点没跳起来,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压低声音对张山说:“听见没有?六十万!这就是本钱,看谁还能撼动我村长的位置!”
话音刚落,仁性差点没跳起来,他使劲攥了攥拳头,压低声音对张山说:“听见没有?六十万!这就是本钱,看谁还能撼动我村长的位置!”
他越说越激动,竟然脱口而出:“伟大正确的县长万岁!来点掌声!”
这话一出口,全场静了一瞬。刘怀德的脸色刷地沉下来,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张山赶紧上前一步,扯了扯仁性的袖子,低声道:“村长,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仁性也意识到失了,但嘴上还不肯认输:“我这是表达感激之情,有什么不对?”
刘怀德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缓缓说道:“我的村长同志,看来我得保送你去党校好好学习了。不然的话,你真是赶不上趟了。”
仁性浑身一哆嗦,脑子里嗡的一声。党校学习?这不是明升暗降的套路吗?他当了这么多年村长,什么风浪没见过?县长这一招,分明是要把他从村长的位置上搬开!
“我不去!”仁性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连大坝下面的人都听见了,“嘿嘿嘿,县长,学习我就不去了吧?”
刘怀德眉头一皱:“哦?不去?说个理由。”
仁性脑子飞快地转着,憋出一套说辞来:“县长,我想还得为村里做点实事啊。明年的整个计划我都盘算好了,就等着实施,保证出人意外,给县里镇里一个惊喜。这个时候去学习,计划不就耽误了吗?”
刘怀德看着他,似笑非笑:“不去学习也行,我出个考题,你能答对一半,就随你。”
仁性胸脯一挺:“县长请出题!”
“我党最基本的宗旨,爱什么?仇恨什么?”
仁性一听,心里乐开了花。这不是小儿科吗?爷爷当年在背上就教过的问题。他张口就来:“爱人民,仇——”
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怎么跟小时候学的不一样了?他记得清清楚楚,仇的是敌人,是压迫者。可现在当着县长的面,能这么说吗?难度就在这里了,得小心啊,小心啊。
“仇——”仁性支支吾吾,额头上冒出汗来。
旁边的王二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仁性村长,自古就仇富啊。”
王二的声音不大,但仁性耳朵尖,一下子抓住了。他心里一亮,对啊,仇富,这话好,现在不就讲这个吗?
“有了!”仁性大声说,“爱人民,仇富婆!”
全场又是一静。
婉儿站在远处,听见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传了出来。
刘怀德的脸已经黑得没法看了。他沉声道:“严肃一点!”
仁性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答对了一半,算你过关吧。”刘怀德摆摆手,懒得跟他计较,“现在,进入第二个议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