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晴天霹雳
刘怀德清了清嗓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郑重其事地展开来。
“我代表县委、县组织部,宣读任免决定。”他的声音在大坝上传开,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任命张山同志为樟枫村村长兼党总支书记。同时,免去仁性同志樟枫村村长职务。”
仁性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放了个炮仗。眼前一阵发黑,脚下的地似乎都在晃。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他被免了?被一个跟了自己十来年的文书给顶了?
张山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不安,只是平静地接受着周围人的目光。
仁性愣愣地看着张山,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张山,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张山,这个在他面前永远恭恭敬敬的张山,竟然——!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仁性打了个寒颤,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张山看见了,走过来关切地问:“村长,您全身发抖,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戳仁性的心窝子。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张山:“别来猫哭耗子假惺惺!现在我不是村长了,你独揽村党政大权于一身,连个死角都不给我留下,太残忍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悲愤。
张山站在那里,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村首长,您想开一点。无官一身轻,以后还得靠您这个老前辈多多指教呢。”
“以后靠你吧!”仁性咬着牙说,“别来烦我,我就是有点心疼,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他哆嗦着从衣兜里摸出烟锅子,手抖得厉害,装了几次烟丝都没装上。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接过烟锅子帮他装好点着,递到他手里。
仁性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直咳嗽,咳着咳着,眼眶就红了。
刘怀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又举起手中的文件:“我还没说完。”
仁性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刘怀德的声音在大坝上回荡:“由于这些年来仁性同志工作非常出色,所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经县委、县zhengfu、县组织部考察,决定正式将其转为正科级干部,任命为古枫镇镇长。大家鼓掌!”
全场像炸开了锅,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那六十万奖金更让人意外。
仁性整个人僵在那里,烟锅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他张大嘴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刘怀德,好像没听明白他说了什么。
“什么?”他声音发飘,“什么?”
婉儿在旁边推了他一把:“县长说,你当镇长了!”
“镇长?”仁性喃喃重复,忽然一把抓住婉儿的胳膊,“过来过来,使劲拧我一把!”
婉儿被他抓得生疼,使劲挣开了,哭笑不得地低声道:“忘乎所以了吧?别失态。从现在起,你可是镇长了,这里都是县里的方方面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注意形象。”
婉儿被他抓得生疼,使劲挣开了,哭笑不得地低声道:“忘乎所以了吧?别失态。从现在起,你可是镇长了,这里都是县里的方方面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注意形象。”
仁性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但他心里那股狂喜实在压不住,嘴上已经咧开了花,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弯腰捡起烟锅子,拍了拍灰,重新叼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这回的烟,味道都不一样了,甜丝丝的,香喷喷的。
“镇长,镇长,”他念叨着这个称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可不是白日做梦啊!”
张山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真诚了许多:“仁性镇长,恭喜恭喜。”
仁性看着他,想起刚才的狼狈,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镇长了,张山还是个村长,这叫什么?这叫降维打击!他跟张山计较什么?
想到这里,他挺了挺胸,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张山啊,你当村长,我放心。以后有事来找我,咱们还是一家人嘛。”
张山笑着点头:“那是自然,还要靠您这个老领导多关照。”
仁性又得意起来,嘴上就没了把门的:“张山啊张山,你说你这土皇帝当久了,脑袋也僵化了。我这是什么?盯着村长位置一根筋到底,枉为人性没野心啊!哈哈哈,那是鼠目寸光!”
他自己把“仁性”的名字嵌进去,说得顺口极了,好像刚才那个失魂落魄的人根本不是他。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很微妙。
第19章得意忘形
仁性升了镇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杆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连走路都带风。他四处找刘怀德,想要当面感谢,可找了一圈,发现县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几个人往前面视察去了。
“县长呢?”他问张山。
张山指了指通往村里的小路:“县长说了,让你把盘算好的明年发展计划书留下,否则让我拖住你,不让你走马上任。”
仁性一听,拍着胸脯说:“那是必须的!张山,咱俩谁跟谁啊?这里毕竟是我的娘家,我这计划书,毫无保留,和盘托出。你好我好大家好!”
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施政纲领”,本来打算用在村长连任上,现在要当镇长了,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你看啊,这是我明年的规划,第一,修一条环村水泥路,把各个自然村连起来;第二,开发水库垂钓项目,搞乡村旅游;第三——”他一条一条指给张山看,唾沫星子横飞。
张山接过本子,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好,很好,这些想法都很实在。”
仁性得意洋洋地收回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王二那三亩地的事——”
“您放心,我上任第一件事就解决。”张山正色道,“这也是我欠您的一笔账,该还了。”
仁性满意地拍了拍张山的肩膀,又想起了什么,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往地上一扔:“这件破衣裳给你了,反正我到镇上要穿新的了。”
张山捡起大衣,掸了掸灰,笑了笑,也不说什么。
仁性踩着轻快的步子往村里走,一路上碰见几个村民,都跟他打招呼。以前他觉得这些招呼都是应该的,现在听来,格外顺耳,因为以后他们打招呼就不是叫“村长”而是叫“镇长”了。
“这镇长啊,不知道管多少人,”他边走边盘算,“古枫镇下面的村子少说也有十几个,加起来几万号人。我这个仁性,土里刨食半辈子,终于熬出头了!”
走到村口,他忽然站住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王二正蹲在那里,看见他来了,嚯地站起来。
“仁、仁性村长——”王二搓着手,一脸讨好,“您现在是镇长了,我的事您得管啊。”
仁性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你的事,我已经交代给张山了。他要是解决不好,你来找我,我收拾他。”
王二千恩万谢,恨不得当场跪下来磕头。
仁性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心想,这个王二,以前骂他阿q,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今天县长面前,他提的那个“仇富”,算是帮了自己一把。
“这人啊,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仁性自自语。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忽然停住了。院门上的对联还是春节时贴的,上联“风调雨顺”,下联“国泰民安”,横批“五谷丰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幅对联配不上自己现在的身份了。
“婉儿!”他扯着嗓子喊。
婉儿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把这幅对联换了,”仁性大手一挥,“换成‘升官发财’,不对不对,换成‘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婉儿哭笑不得:“哪有往门上贴这个的?”
“你懂什么?”仁性瞪了她一眼,“我现在不是村长了,是镇长!镇长!你明白吗?整个古枫镇,我最大!”
婉儿叹了口气,不想跟他争辩,转身回屋了。仁性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谢天谢地谢祖宗!”他朝着天上作了个揖,“我仁性虚惊一场,不知是哪个祖坟冒了青烟,必有升迁的机会啊!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笑着笑着,他忽然又安静下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疤,是小时候被人打的。阿q当年也有这么一块疤,被人笑话的时候总是要急眼。
“我可不是阿q,”仁性对天说,“我是镇长,正科级干部。阿q算什么?假洋鬼子都不配给我提鞋。”
他想起自己在县长面前那一番表现,说了“仇富婆”这样的蠢话,差点把官袍子给弄丢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背凉飕飕的。
“大意了,大意了啊,”他自语道,“官场如战场,说错一句话就前功尽弃。以后可得小心,得跟张山学学,那家伙城府深,说话滴水不漏,所以人家现在当村长了嘛。”
但转念一想,自己是镇长了,比村长高两级,有什么好学的?
“哼哼,张山,你潜伏在我身边怎么了?到头来还不是在我下面?”仁性咧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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