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作者:林祖春绿
第30章退休宴上的暗流
古风镇的深秋,镇zhengfu大院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
镇党官员刘万山的退休宴设在镇食堂的小包厢里,说是宴,不过多加了四个菜,一箱本地产的啤酒。按刘万山的意思,这顿饭他自掏腰包,谁也不许跟他抢。
“我刘万山在古风镇干了整整八年,今天这顿酒,算是跟大家告个别。”刘万山端起酒杯,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干了!”
众人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仁性镇长坐在刘万山右手边,他是今天这场合里最引人注目的人。四十二岁的年纪,在镇级领导干部里不算年轻,但也绝不老。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沉稳。
但了解仁性的人都知道,这人的沉稳底下藏着刀子。
“刘书记,您这就要去城里享清福了,我们古风镇以后可怎么办?”说话的是镇委副书记赵开元,四十五岁,比仁性大三岁,在副书记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六年。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刘万山,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刘万山一走,镇党官员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道理,镇长仁性接班是顺理成章的事。可赵开元这句“古风镇以后可怎么办”,分明是在暗示仁性接不住这个摊子。
仁性笑了笑,拿起茶壶给刘万山续上水:“赵书记说得对,刘书记在古风镇八年,我们这些人都是他带出来的。刘书记一走,我心里还真没底。”
这句话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赵开元暗戳戳的质疑,轻飘飘地转化成了对刘万山的恭维。
刘万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一圈在座的人:镇长仁性、副书记赵开元、办公室主任一枝梅、张山村村主任张大彪,还有几个副镇长和站所负责人。
“你们这些人啊,哪个不是独当一面的角色?我在不在,古风镇的天塌不了。”刘万山放下茶杯,“倒是有一桩事,我得跟你们交个底。”
包厢里安静下来。
刘万山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仁性身上:“老仁,我向县委推荐了你。但这个事最终还得常委会上定,你心里要有数。”
赵开元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
“刘书记栽培。”仁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看不出悲喜。
办公室主任一枝梅坐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她今年三十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得体。在古风镇官场混了十五年,她太清楚这场退休宴意味着什么了。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酒过三巡,刘万山话多了起来。他跟仁性碰了一杯,压低声音说:“老仁,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
仁性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
“因为你这个人,会做人,更会做事。”刘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古风镇这潭水,看着浅,底下深着呢。有些人,有些事,你得多留个心眼。”
仁性点头,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赵开元的方向。赵开元正跟农业服务中心的老周聊得火热,似乎在说某个项目的事,老周频频点头。
“刘书记放心,我会小心的。”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众人三三两两走出食堂,十一月的夜风裹挟着湿气,吹得人直打哆嗦。
一枝梅快步追上仁性:“仁镇长,我送您回去?”
仁性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走,醒醒酒。”
他开始沿街漫步,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刚来古风镇时的情景。那是三年前,他从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下来,到古风镇当镇长。三年来,他修了三条通村公路,引进了一个农业产业园项目,把镇上的污水管网全部改造了一遍。
这些事,老百姓看在眼里,干部们心里也有数。
但官场从来就不是一个只看政绩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镇长,张山村的老百姓明天要去县城上访。张大彪压不住了。”
仁性停下脚步,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张山村,那是赵开元包片的村。张大彪是张山村村主任,也是赵开元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一条消息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仁性没有回复短信,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刘,睡了没?”
电话那头是张山村的老支书刘德厚,已经退休三年了。
“仁镇长?这么晚了……”刘德厚的声音有些惊讶。
“老刘,我听说村里有些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德厚叹了口气:“镇长,我本来不想说的。村里那个产业园征地补偿款的事,老百姓说钱没发到位。具体怎么回事,我不在位上,不好多嘴。但……张大彪这个人,做事不太讲究。”
仁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产业园征地补偿款,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按照县里的政策,每亩地的补偿标准是六万八。张山村一共征了八十亩地,补偿款总额五百四十四万。仁性记得很清楚,这笔钱是分两批拨付的,第一批三百二十万,第二批二百二十四万,全部打到了张山村的集体账户上。
产业园征地补偿款,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按照县里的政策,每亩地的补偿标准是六万八。张山村一共征了八十亩地,补偿款总额五百四十四万。仁性记得很清楚,这笔钱是分两批拨付的,第一批三百二十万,第二批二百二十四万,全部打到了张山村的集体账户上。
“老刘,谢了。这事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仁性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读过的一本书,书里说:一叶易落而知秋,观落叶可知秋将尽。但凡大乱,必有小兆。
张大彪这件事,就是那个小兆。
而赵开元在退休宴上那句看似随口的“古风镇以后可怎么办”,就是那片落叶。
仁性深吸一口气,裹紧夹克衫,大步朝宿舍走去。
这一夜,古风镇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镇zhengfu的院子里如同白昼。
但有些事,注定只能在暗处发生。
第31章一把手的较量
第二天一早,仁性刚到办公室,一枝梅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镇长,县里发了通知,下周二县委组织部要来干部考察。”一枝梅把文件放在仁性桌上,又补充了一句,“赵书记那边也收到了一份。”
仁性翻开文件扫了一眼,考察内容是“古风镇党官员人选的民主推荐和考察谈话”。
“梅主任,你怎么看?”仁性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一枝梅。
一枝梅在椅子上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按规矩,镇长接书记是顺理成章的事。但赵书记在古风镇深耕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
“你直接说重点。”
“张山村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一枝梅压低声音,“老百姓要去县城上访,理由是征地补偿款没发到位。我让人查了一下账,第一批三百二十万补偿款打到村里账户后,第三天就被转走了两百万。转账凭证上,有张大彪的签字,还有赵书记的签字。”
仁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开元签字同意动用补偿款,但他把这个锅甩到了自己头上。等老百姓上访闹起来,上面追究下来,这笔钱的去向就得查。一查,就是仁性任期内发生的事。不管最后责任在谁身上,他这个镇长都脱不了干系。
更关键的是,干部考察就在下周。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哪怕最后查清楚了,考察组会怎么看他?一个连征地补偿款都管不好的镇长,能当好党官员吗?
“钱去哪了?”仁性问。
“据说是借给了镇上的一家建筑公司,好像是周转什么项目的资金。”一枝梅顿了顿,“但赵书记签字的时候,批的是‘村集体经济发展临时周转’,名目很正规。”
仁性冷笑一声。张大彪在村里向老百姓传达的是“资金暂时挪用,过两个月就还”,可老百姓只认一个理:钱没到手。
“梅姐,你帮我约一下张大彪,今天下午三点,在张山村村委会见。”
一枝梅愣了一下。她跟了仁性三年,很清楚这位镇长的行事风格。表面上看,仁性做事向来按部就班,从不越级指挥,更不绕过副职直接跟村干部打交道。但这次,他显然是要走一步险棋了。
“镇长,您直接找张大彪,赵书记那边会不会……”
“会。”仁性打断了她,“所以你去约的时候,要把动静弄得大一点,最好让赵书记第一时间就知道。”
一枝梅瞬间明白了——仁性这是要打草惊蛇。
下午三点,仁性准时出现在张山村村委会。张大彪已经在等着了,四十七八岁的年纪,膀大腰圆,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笑起来满脸横肉都在颤。
“哎哟,仁镇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去镇上向您汇报不就行了?”张大彪热情地迎上来,使劲握着仁性的手。
仁性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张主任,我听说村里有些老百姓对补偿款的事有意见?”
张大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镇长,这事纯粹是误会!老百姓不懂政策,以为补偿款是一次性到位的,其实这个钱是分批次发的。我跟他们解释了多少遍,就是不听!”
“哦?”仁性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你告诉我,第一批三百二十万到账后,怎么没过几天就少了两百万?”
张大彪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镇长,这个……这个事情是经过镇里批准的。赵书记签了字的,说是暂借给镇上用来周转项目资金,过几个月就还回来。我也是为了村里的发展考虑……”
“为了村里的发展?”仁性站起来,走到张大彪面前,“张主任,你跟我说说,老百姓的地没了,钱又没拿到手,你去跟老百姓讲‘为了村里发展’,他们认不认?”
张大彪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仁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缓和下来:“大彪,我知道这事不全怪你。镇里领导签了字,你一个村主任能说什么?但问题是,老百姓不认签字,只认钱。你总不能让他们去赵书记家门口堵门吧?”
这话说得很微妙。表面上是替张大彪开脱,实际上是在暗示:赵开元签的字,这口锅得赵开元来背。
张大彪是个聪明人,他听出了仁性的弦外之音,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镇长,那您说该怎么办?”
仁性在屋里踱了两步:“第一,你回去跟老百姓讲,镇里已经开始调查这个事了,一周之内给答复。第二,你把当初转账的凭证、赵书记签字的文件,复印一份给我。第三……”他顿了顿,“这几个月,你把村里的情况盯紧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
张大彪咬了咬牙:“镇长,我要是这么做了,赵书记那边……”
张大彪咬了咬牙:“镇长,我要是这么做了,赵书记那边……”
“张主任,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仁性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征地补偿款是高压线,谁碰谁死。你以为赵书记能保得住你?等上面真查下来,你、我、赵书记,谁都跑不掉。但现在,你要是配合我把事情解决好,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有任何事。”
这是赤裸裸的胡萝卜加大棒。
张大彪擦了擦汗:“行,我听镇长的。”
从张山村出来,仁性坐在车里沉思了很久。司机老马不敢打扰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抽烟。
仁性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赵开元的儿子结婚,在县城最贵的酒店摆了八十桌。当时就有风风语说赵开元收了老板们不少份子钱,但这种事没有实证,谁也不敢乱说。
现在看来,赵开放在某些事情上,可能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手机响了,是党委副书记赵开元打来的。
“仁镇长,听说你下午去张山村了?”赵开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火药味。
“是啊,听说村里有些情况,我去了解一下。”
“老仁,张山村是我包片的村,你要了解情况,应该先跟我说一声吧?”
仁性笑了一声:“老赵,你是副书记,我是镇长,我去村里了解情况还需要跟你请示?再说了,征地补偿款的事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我这个镇长亲自过问一下,应该不违反什么规定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开元说:“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多问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事,碰不得。”
“谢谢提醒,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仁性的脸色沉了下来。刚才这通电话,等于是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从今天起,他和赵开元之间,连表面上的和气都维持不住了。
这盘棋,已经走到了中局。
第32章暗度陈仓
一周后,县委组织部考察组如期而至。
考察组组长是县委组织部副部长钱正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组工,在县里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带着四个人在镇zhengfu会议室坐定,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就开始了个别谈话。
第一个被谈话的是刘万山。虽然他已经退休,但作为古风镇前任党官员,他的意见依然很有分量。
“老刘,你推荐谁来接你的班?”钱正华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