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万山想了想，说：“老仁。”
“理由？”
“三条。”刘万山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他能力强，这三年古风镇的变化大家有目共睹。第二，他群众基础好，我去各村走访，老百姓提到仁镇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第三，他这个人清廉，不搞小圈子，不拉帮结派。”
钱正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赵开元呢？你怎么看？”
刘万山笑了笑：“钱部长，我在古风镇干了八年，赵开元在我手下也干了六年。这个人能力有，但格局小了点。而且……”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古风镇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团结大多数干部的党官员，而不是一个把干部分成三六九等的人。”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钱正华听懂了。
此后五天里，考察组陆续找了三十多个人谈话。结果出来，仁性得了二十多票，赵开元得了十来票。看似差距不小，但钱正华心里清楚，古风镇的干部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赵开元的人，这些人明面上不会反对仁性，但暗地里一定会搞事。
考察组离开的那天下午，赵开元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摔了一个杯子。
“妈的！”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姓仁的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坐在他对面的是镇财政所所长钱满仓，四十出头，圆脸大耳，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跟赵开元是同乡，又是大学同学，在古风镇这些年，赵开元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赵书记，您别急。考察结果只是一方面，最后定谁，还得常委会上说了算。”钱满仓压低声音，“听说县里分管农业的李副县长对仁性搞的那个产业园项目不太满意，觉得他花钱太大手大脚了。”
赵开元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我同学在县zhengfu办，他亲耳听到李副县长在开会时说，‘古风镇的产业园项目投资回报周期太长，这个账算不过来’。您想，李副县长要是把这个意见在常委会上提出来，仁性的概率就大打折扣了。”
赵开元沉思了片刻：“光靠这个还不够。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张山村征地补偿款的事，你去找几个老百姓做做工作，让他们去县里上访。时间就定在下周一，正好赶在常委会讨论干部之前。”
钱满仓犹豫了一下：“赵书记，这事要是闹大了……”
“闹大了才好。”赵开元冷笑一声，“闹大了，上面就得查。一查，仁性这个镇长是怎么当的？连自己眼皮底下的补偿款都看不住，还想当书记？”
钱满仓咬了咬牙：“行，我去安排。”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都通过一只隐藏在书柜缝隙里的录音笔，传到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仁性把一枝梅叫到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仁性把一枝梅叫到了办公室。
“梅姐，有件事得麻烦你。”仁性压低声音，“你帮我查一下，财政所的钱满仓，他老婆是不是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店？”
一枝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那家店，叫鑫源建材，在县城建材市场最大的那一家。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过去两年，这家建材店跟哪些建筑施工企业有业务往来，尤其是那些在古风镇做过项目的企业。”
一枝梅隐约明白了仁性的意图，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给我三天时间。”
“另外，”仁性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拟的一份《古风镇征地补偿款管理办法》，你帮我打印出来，等下周一开党政联席会的时候讨论。”
一枝梅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发现这份管理办法的核心内容是：所有征地补偿款必须专款专用，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挪用或借用，违者一律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这是一把刀。
一把悬在所有和补偿款有关的人头上的刀。
把这份文件拿到党政联席会上讨论，等于是公开向赵开元宣战。赵开元要是反对，说明他心里有鬼；赵开元要是同意，那他就不能再动那笔补偿款的主意。
无论哪种结果，仁性都赢了。
一枝梅看着仁性，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
“镇长，我这就去办。”
就在古风镇的暗流涌动时，县委那边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酝酿。
县官员魏民生是个五十出头的实干派，在古岚县干了六年，最大的特点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看了考察组的报告后，把组织部长周明远叫到了办公室。
“老周，古风镇这个事，你怎么看？”
周明远递上一份材料：“魏书记，考察结果很明确，仁性的群众基础远比赵开元好。但我听说古风镇有些不太平的事，好像跟征地补偿款有关，老百姓可能要上访。”
魏民生皱了皱眉：“具体什么情况？”
“目前还不太清楚，我已经让人去了解了。”周明远顿了顿，“我的意见是，古风镇的班子需要稳定，仁性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还是比较靠谱的。”
魏民生没有表态，只是说了一句：“再看看吧。”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在没有搞清楚补偿款的事情之前，他不会轻易做决定。
而这一切，赵开元已经通过自己在县里的关系网，知道了七七八八。
他觉得，自己的胜算越来越大了。
第33章暴风骤雨
周一，古风镇党政联席会。
会议由镇党委副书记赵开元主持，因为党官员刘万山已经退休，县里暂时没有明确新的人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镇长仁性、副书记赵开元、副镇长们、各站所负责人、办公室主任一枝梅，一共二十多人。
赵开元敲了敲桌子：“今天的会议有几项议程，我们先研究第一项：张山村产业园项目后续资金的问题。”
仁性心里一动。这个议题原本不在会议议程上，是赵开元临时加进去的。
财政所长钱满仓站起来：“各位领导，张山村产业园项目的前期投资已经花了四百多万，现在项目建设到了关键阶段，后续至少还需要两百万的资金缺口。我的意见是，可以从镇财政先垫付一部分……”
“等一下。”仁性打断了钱满仓，“钱所长，张山村项目后续资金的事先放一放。我这里有一份文件，想请大家先讨论一下。”
他把《古风镇征地补偿款管理办法》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大家都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赵开元扫了一眼文件，脸色微微一变：“仁镇长，您这个文件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跟征地补偿款有关的人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预防。”仁性的语气很平静，“古风镇这几年征地项目不少，补偿款的总金额超过两千万。这么大一笔钱，如果没有一个严格的管理制度，迟早要出事。与其等到出事再补救，不如先把规矩立起来。”
副镇长刘建国第一个表态：“我觉得仁镇长的提议很好。征地补偿款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这笔钱绝不能出任何问题。我赞同出台这个管理办法。”
刘建国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跟赵开元的关系一向不冷不热。他这一表态，等于公开站到了仁性这边。
紧接着，武装部长、妇联主任等人也纷纷表态支持。
赵开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了一眼钱满仓，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好反对。
“既然大家意见比较统一，那就按仁镇长的意见办吧。办公室把文件修改完善后，以镇党委、zhengfu的名义行文下发。”赵开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仁性笑了笑：“好，那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枝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一枝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一份紧急通知：张山村十几名群众已经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准备到县zhengfu门口聚集上访。带头的正是张大彪的亲弟弟张大虎。
一枝梅把手机递给仁性。仁性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主持完会议。
散会后，仁性把赵开元叫到一旁：“老赵，张山村的老百姓去县城上访了，这事你知道吗？”
赵开元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仁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了，我们现在不要追究谁的责任。当务之急是把老百姓劝回来。你负责张山村，这个事你得去处理。”
赵开元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仁性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张大彪的电话：“大彪，你弟弟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张大彪的声音很慌乱：“镇长，我也不清楚啊！大虎那个混账东西，他根本不听我的！他说补偿款的事要是不给个说法，他就去县城闹！”
“你现在马上去追他们，务必在班车到县城之前把人截住。”仁性的语气很严厉，“告诉他们，我会亲自到村里处理补偿款的事，但前提是他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上访行为。”
挂了电话，仁性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喂，是县公安局吗？古风镇有十几名群众坐班车去县城上访，车号是……麻烦你们在城郊设卡拦住，但注意态度，千万不要发生冲突。”
一连串的安排，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赵开元急匆匆地赶到张山村，却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张大虎那帮人根本不理他，还差点跟他动起手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你们的镇领导！有话好好说！”赵开元的声音都有些走调了。
“领导？你算个屁的领导！”一个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骂，“我们家的地让你们征走了，钱到现在一分没见！你还好意思说你是领导？”
赵开元被骂得哑口无。他想解释钱是被临时借用了，可这话一出口，就等于坐实了挪用补偿款的事实。他不敢说。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仁性赶到了。
和张大彪不同，仁性在群众中的口碑一直很好。他一来，群众的情绪明显缓和了许多。
“乡亲们，今天的事，我向大家表个态。”仁性站到一块石头上，声音洪亮，“第一，征地补偿款的每一分钱，都必须发到你们手上，谁要是敢动这笔钱，我第一个把他送进监狱。第二，请大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把事情查清楚，该补的钱一分不少。第三，从今天开始，古风镇所有的征地补偿款全部纳入专户管理，任何人不得挪用借用。”
“仁镇长，我们凭什么信你？”人群中有人喊道。
仁性环顾四周：“就凭我当了三年镇长，没拿过老百姓一分钱，没吃过老百姓一顿饭。你们可以去查，凡是我经手的项目，有哪一个是老百姓不满意的？”
群众沉默了。
张大虎站出来：“仁镇长，我信你！但你要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下个月十五号之前。”仁性斩钉截铁地说，“到那天你们要是还没拿到钱，我亲自陪你们去县城上访。”
群众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上访的队伍就地解散。
赵开元站在一旁，看着仁性处理这一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不得不承认，在“镇得住场子”这件事上，他跟仁性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回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仁性刚坐下来，一枝梅就走了进来。
“镇长，您要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她递上一份厚厚的材料：“钱满仓的老婆开的鑫源建材店，过去两年跟镇上的五家建筑施工企业有业务往来，交易金额加起来超过六百万。其中三家企业的法人代表，跟赵开元有或明或暗的亲戚关系。”
仁性翻看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而且，”一枝梅补充道，“我让人查了那些企业的银行流水，发现其中有三百多万的资金，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账户——赵开元儿子的户头。”
仁性抬起头，目光如刀：“有证据吗？”
“有银行转账记录。虽然转了好几道手，但追溯起来并不难。”
仁性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梅姐，这份材料先放在我这里。你对外什么人都不许说。”
一枝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梅姐。”仁性叫住她，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们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什么？”
一枝梅愣了一下，然后说：“镇长，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就是为什么。”
仁性苦笑了一下：“是啊，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有些人，偏偏不这么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古风镇的夜幕又要落下了，但暴风骤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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