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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璧鬥智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清音阁」茶楼二层的雅座洒下斑驳的光影。

沐曦独坐一隅,面前清茶氤氳,姿态看似间适,心神却不曾松懈。

这「清音阁」是咸阳消息灵通之地,她来此既是小憩,更是为了听听市井传,印证某些猜测。

小桃安静地侍立一旁。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寧静。

薛昭的心腹低声在他耳边稟报:「先生,若云姑娘此刻正在清音阁。

」薛昭眸光一动,放下手中的书卷,从容起身。

他需要一个自然的契机接近目标,而这场看似偶然的邂逅,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当他踏进清音阁,走上二楼时,却见一个他预料之外的身影,已抢先一步,正围在若云的桌旁——正是太僕丞之子,熊駟。

只见熊駟满脸堆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正对若云说道:「若云姑娘,那日在珍华阁,实在是一场误会。

熊某绝非有意与姑娘竞价,让姑娘破费。

实不相瞒,当时……当时是想将那天铁买下,赠予姑娘,聊表心意。

只是万万没想到,姑娘竟是徐太医的千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姑娘海涵,勿要见怪。

」沐曦声音清淡疏离:「熊公子重了,区区小事,不足掛齿。

」见若云反应冷淡,熊駟连忙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尊色泽深沉、造型古朴的青铜酒器。

那酒器兽面狰狞,纹饰繁复,透着一股久远的肃杀之气。

「若云姑娘,」熊駟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此物名为『嵌松石兽面纹象牙杯』,乃商紂王宫廷遗珍,价值连城!

您看这象牙杯体,这青铜底座上的兽面,这镶嵌的松石,歷经数百年依旧光彩熠熠,据传曾是紂王与妲己对饮之物。

熊某特地寻来,还请姑娘笑纳,以赔日前唐突之罪。

」沐曦眉头微蹙,正欲婉拒,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熊公子此,只怕有待商榷。

」薛昭缓步上前,先是向沐曦遥遥一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目光落在那尊酒器上,语气带着学者的从容与考据般的精准。

「若在下没有看错,此物确是商代晚期青铜器,但其形制,更似『青铜觥』,而非象牙杯。

商紂之时,礼崩乐坏,酒器之奢靡,确达顶峰。

」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熊駟,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然,熊公子可知,此类兽面狰狞、以饕餮纹为饰的酒器,盛行于商末,其所代表的,并非祥瑞,而是贪慾与暴虐。

《史记》有载,紂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正是这等穷奢极欲、沉湎酒色,方才导致民怨沸腾,王朝倾覆。

」他轻轻摇头,彷彿在惋惜一件艺术品承载的沉重歷史,话语却如绵里藏针:「如此象徵着亡国之兆、沾染着酒色之祸的不祥之物,熊公子却要拿来赠予徐太医家的千金……呵呵,公子或许只觉其名贵耀眼,却未曾深究其背后所代表的覆灭之义吧?

这份『心意』,恐怕……略欠考量了。

」薛昭这番话,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先是点出熊駟连器物名称都说错的无知,再揭示其不祥的内涵,最后暗讽熊駟只识其价、不解其意,可谓诛心。

熊駟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本想炫耀宝物讨好美人,却被当眾揭穿学识浅薄,还被暗指所送之物不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恼羞成怒,指着薛昭:「你!

你不过一介布衣,在此胡乱语什么!

什么亡国不祥,简直危耸听!

」薛昭却只是淡然一笑,不再理会熊駟,转而向沐曦微微頷首,姿态优雅从容,与熊駟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沐曦隔着面纱,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面纱下,她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

这位薛昭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这张嘴,也真是厉害得紧。

---熊駟被薛昭一番引经据典的讥讽,气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微突。

他身为太僕丞之子,何曾受过这等文人式的羞辱?

偏偏在佳人面前,又不好发作失了风度。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沐曦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强行压下的恼怒与不甘:「若云姑娘,您别听这酸儒胡诌!

我家里还有更宝贝、更有来歷的珍藏,绝非这等不祥之物!

您……您在此稍候,我这就回府去取,定让您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珍品!

」说完,他狠狠瞪了薛昭一眼,彷彿在说「你给我等着」,随即转身,带着随从风风火火地下了楼,脚步声咚咚作响,显是急欲挽回顏面。

」说完,他狠狠瞪了薛昭一眼,彷彿在说「你给我等着」,随即转身,带着随从风风火火地下了楼,脚步声咚咚作响,显是急欲挽回顏面。

茶楼二层一时恢復了清静。

薛昭见熊駟离去,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容上前几步,在距离沐曦桌案数步之遥处停下,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以示尊重。

「扰了姑娘清静,是在下冒昧了。

」他浅浅一揖,风度翩翩。

沐曦亦站起身,微微欠身还礼,仪态无可挑剔:「先生客气,方才多谢先生出。

」薛昭目光温和,顺着方才的话题,看似不经意地延伸开去,语调平缓却意有所指:「商紂无道,酒池肉林,重刑敛财,以至百姓离心,诸侯反叛,终致鹿台自焚,宗庙倾覆。

可见,纵有强权严刑,若失却民心,暴政终难持久,社稷崩坏,不过是迟早之事。

」他话语中隐隐带着对当世的影射,目光则不着痕跡地观察着若云姑娘的反应。

「却不知……姑娘对当今秦法之严苛,百姓徭役赋税之重,有何高见?

」沐曦隔着面纱,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立场:「薛先生谬问了。

小女子本就是秦人,自然认为,天下甫定,六国初平,若无严明法度以束四方,何以止纷争、定乾坤?

法规之存在,首要便在于止乱。

如今关中太平,黔首安居,虽有劳役,然能换得烽火不起,道路通畅,边境安寧,于百姓而,毋须担忧明日便遭兵燹之祸,已是莫大之幸事。

」薛昭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引述歷史,徐徐道来:「姑娘所安定,确是难得。

然昔年周室分封,亦曾天下归心,后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终致战乱数百年。

可见,压迫过甚,犹如积薪于火,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危机暗藏。

严刑峻法或可收一时之效,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民力耗尽,怨气积聚,恐非长久之道。

」沐曦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方才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彷彿带着一种穿透歷史烟尘的透彻:「薛先生博古通今,当知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循环往復之常理。

从无万世不易之王朝,强如夏商周,亦不免尘归尘,土归土。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分沉静的力量:「与其忧惧王朝何时倾覆,小女子浅见,不如思量,一位帝王,一个朝代,在其存续之时,能为这天下,为后世,留下何等无可替代之功业与遗泽?

是开疆拓土?

是统一文字度量?

是修筑抵御外侮的城防?

还是开凿惠泽千秋的水利?

任何宏图伟业,欲成其事,必有代价。

关键在于,这代价是否值得,后世之人,又将如何评说。

」这番论,跳脱了单纯的仁政暴政之辩,直指歷史评价与价值核心,格局宏大,见解深刻,完全超乎了薛昭对一位「太医之女」的想像。

薛昭只觉心中狂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筹谋反秦,所思所想皆是「暴秦当亡」,却从未站在如此高度,去思考一个朝代存在的「价值」与「遗泽」。

眼前这位女子,其见识之深远,气度之恢弘,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他强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为了不破坏自己苦心经营的儒雅形象,面上反而露出一种深受啟发的敬佩之色,深深一揖:「姑娘高论,发人深省!

是在下拘泥于故纸堆中了。

今日一席话,真令薛某如拨云见日,学到了前所未有之见解,受益匪浅。

」他直起身,神情变得格外郑重,再次自我介绍,这一次,他透露了更多真实信息,意在取信于人:「在下薛昭,乃昔日韩国遗族,如今在秦地经营些许古玩生意,勉强餬口。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沐曦,「姑娘见识超凡,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与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薛某有一件家传古物,形制奇特,眾说纷紜。

薛某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得遇姑娘,方知人外有人。

不知……可否劳烦姑娘明日此时,拨冗为薛某一观,指点迷津?

」沐曦沉默了片刻,面纱轻动,似在斟酌。

眼前此人谈不俗,引经据典,确有几分真才实学,虽是韩国遗族,但态度尚算恳切。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谦逊:「薛先生博闻强识,小女子不过是间暇时随意翻阅过几卷竹简,偶有些许粗浅想法,实不敢当『指点』二字。

」她略作停顿,彷彿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温和却保留着馀地:「不过……先生既已开口,若蒙不弃,小女子明日此时,或许可再来此品茶。

届时愿随先生一同观摩那件古物,只是见解浅陋之处,还望先生勿要见笑。

」这便是应允了。

薛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次拱手:「多谢姑娘!

薛昭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次拱手:「多谢姑娘!

薛某明日定当备好器物,在此恭候。

」沐曦微微回礼,不再多,扶着候在一旁的小桃,转身款款下楼,离开了清音阁。

薛昭独立原地,望着那抹素雅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耳边似乎还回盪着她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论。

他脸上的温文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内心波涛汹涌,再难平静。

徐奉春的幼女?

一个自幼被养在深闺、不见外人的太医之女?

怎么可能……有如此俯瞰古今、洞悉兴衰的见识与格局?

这绝不可能!

这位「若云姑娘」的真实身份,恐怕远比他之前最大胆的猜测,还要复杂、还要惊人!

他感觉自己彷彿在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似乎与那高踞咸阳宫的秦王,有着某种难以喻的关联。

---马车轔轔驶离清音阁。

车厢内,沐曦摘下覆面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深思的容顏。

「杨婧,」她低声吩咐,「去查那个薛昭。

韩国遗族,在咸阳经商,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诺。

」杨婧领命,随即又问:「那熊駟……要一併查了吗?

」沐曦眸光清冷,语气果断:「熊駟不必,一个紈絝子弟罢了。

但要查他父亲,太僕丞熊騅。

我要知道这位掌管王上车马与咸阳马政的官员,近日有何异动,与哪些人过从甚密。

」「明白。

」而在清音阁二楼,薛昭独立窗前,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温文的笑意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与探究。

他招手唤来心腹,声音低沉而清晰:「动用我们所有的眼线,细查徐奉春之女『若云』的一切。

她何时出生,师从何人,过往十几年的一切踪跡,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咸阳的长街上,阳光正好,市井喧嚣。

一场无声的调查,已在两条平行的线上,悄然展开。

---隔日,辰时刚过,沐曦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清音阁二层。

依旧是一身素雅衣裙,面纱轻覆。

薛昭早已等候在此,见她上来,立即起身相迎,风度无可挑剔。

「若云姑娘,信守承诺,薛某感激。

」「薛先生客气。

」沐曦微微欠身,在他对面落座。

目光扫过案几,上面已摆放着一套精緻的茶具,一盏热气腾腾、茶香清洌的茶汤已为她斟好。

而在茶具旁,则放置着一个打开的锦盒,盒内铺着玄色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件古物。

那是一件青铜器,形制古朴,约莫巴掌大小,整体作一隻蜷伏的猛虎之形,虎身佈满斑驳的绿锈,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铸造的精湛工艺,虎目镶嵌着两颗已然黯淡的黑色玉石,透着一股兇悍而神秘的气息。

「此乃薛某家传之物,」薛昭指向那青铜虎形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只是其来歷眾说纷紜,有人说是西周兵符之属,有人是巴蜀巫祝之器,更有人认为是春秋时某个小国的镇墓兽……薛某才疏学浅,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他目光诚恳,彷彿真的为此物困扰多时。

沐曦隔着面纱,细细端详了片刻。

她自然看得出,这青铜虎形器纹饰带有浓厚的楚地风格,应是战国早期楚国贵族所用的「虎钮錞于」的一部分,用于军旅或祭祀,并非什么难以辨认之物。

薛昭此问,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并未点破,只是伸出纤指,虚虚点向虎身一处特定的云雷纹,声音平静无波:「薛先生过谦了。

小女子浅见,观此物锈色与这处纹饰,或与战国楚风有所关联。

但具体为何物,渊源为何,小女子学识有限,实不敢妄下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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