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既不显无知,也不露锋芒。
」她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既不显无知,也不露锋芒。
薛昭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果然,她看出了端倪,却不点明。
这份谨慎与聪慧,更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沐曦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关切地问道:「可是这茶不合姑娘口味?
薛某可让店家更换。
」沐曦微微摇头,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与自矜:「薛先生好意心领。
只是……小女子脸上的瑕疵,实在不愿示于人前。
还请先生见谅。
」这是一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理由。
薛昭立即从善如流,语气温和体贴:「原来如此,是薛某考虑不周。
姑娘请自便,隔着面纱浅酌也无妨,薛某绝不会介意。
」他展现出十足的风度,随即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从咸阳风物谈到古籍典故,谈间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试图营造轻松融洽的氛围。
然而,在几番间谈之后,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彷彿只是不经意的好奇,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说起来……听闻徐太医当眾明,捨不得姑娘出嫁,要让姑娘常伴膝下。
薛某冒昧,不知此意,是出自太医一片爱女之心,」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锁定沐曦的面纱,彷彿想穿透它看清背后的真实情绪,「还是……亦合了姑娘自身的心意呢?
」他进一步试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疑惑:「若姑娘将来……遇上了倾心相许之人,太医此,岂非也会成了束缚?
姑娘难道也甘愿为了顺从父意,而错过良缘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刁鑽,直接指向她个人的意愿与情感,试图撬开她心防的一角。
沐曦执着团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面纱下,她的眼神倏然转冷,果然来了。
她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将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语气飘忽,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家父的安排,自有其道理。
至于良缘……」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世事如棋,谁又能断,何为良缘,何为束缚呢?
薛先生,您说是不是?
」她巧妙地将问题化作一缕轻烟,随风散去,不落丝毫痕跡。
「姑娘所极是,世事如棋,缘法难测。
」他语调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薛昭为沐曦斟上一杯新茶,语气带着一种遇到知己的感慨:「不瞒姑娘,这咸阳城在薛某眼中,不过是金玉其外的浮华之地。
直至那日听闻姑娘『评判朝代价值』的高论,方知何谓空谷足音。
」他目光诚恳,语也变得更加直接:「薛某这些年漂泊四方,所见不过是趋炎附势或墨守成规之辈。
唯有姑娘,身在闺阁却能洞观古今。
这份见识,令薛某既感钦佩,更心生……嚮往。
」(他刻意在「嚮往」二字上稍作停顿,观察她的反应)「请恕薛某唐突,我无意冒犯,只是不忍与这样的慧心之人失之交臂。
不知薛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时常与姑娘煮茶论道,做一对……倾盖如故的知音?
」薛昭的话语在茶香中缓缓落下,带着一种遇到知己的恳切与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层恰到好处的、属于闺阁女子的温婉与无奈:「薛先生厚爱,小女子愧不敢当。
能与先生谈古论今,小女子亦觉受益良多。
只是……」她语调微转,带上了一丝为难:「家父对小女子管教甚严,将小女子视若眼珠,等间不愿我与外人多作往来。
虽说家父极是疼爱,万事皆愿依我,但这频繁外出……只怕他老人家知晓后,会徒增忧虑。
」她既未答应,也未断然拒绝,只是将「父亲的担忧」这面盾牌稳稳立起,将薛昭的进击轻巧地挡了回去。
说完,她从容起身,微微欠身:「时辰不早,小女子该回去了。
告辞。
」薛昭起身还礼,目送她离去,心中波澜微兴。
她的回应在他预料之中,但那份不置可否的态度,反而更勾起了他的探究欲——她没有彻底关上那扇门。
隔日,杨婧低声回报初步调查结果:「薛昭,确是韩国遗族,家族在阳翟世代经营古玩,信誉尚可。
其人背景乾净,并未发现与其他势力有明显勾连。
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约一年前曾大病一场,之后行事似乎更为低调内敛,与此前张扬的商贾作风略有不同。
」沐曦娥眉微蹙。
」沐曦娥眉微蹙。
背景如此乾净?
一个普通的韩国商贾,能有这般见识与气度?
她直觉不对。
「再去查,范围扩大。
他病癒前后接触过哪些人,平日里除了生意,还与哪些叁教九流有来往,我要知道得更细。
」「诺。
」---同一时间,薛昭也收到了心腹的密报。
「先生,徐奉春家中确有两女。
长女据闻已出嫁,但嫁与何人、去往何处,却打听不出。
太医府中人口风极紧,外人只知有这么一位大小姐,却对其去向一无所知,彷彿……彷彿此人凭空消失了一般。
」「凭空消失?
」薛昭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疑云大起。
这绝非正常嫁女应有的景象。
若是风光出嫁,必会留下痕跡;若是低调联姻,也总有蛛丝马跡。
如此讳莫如深,只有一种可能——徐奉春在极力隐瞒长女的去向!
他思绪飞转,目光愈发深沉。
一个太医,为何要如此隐藏女儿的婚事?
那幼女「若云」被养在深闺尚可理解,但长女呢?
为何也藏得这般深?
如今又高调宣称幼女「不嫁」,这前后矛盾的行径,处处透着古怪。
「疼爱幼女至此?
」他越想越觉得,徐奉春这「不嫁幼女」的宣,更像是一道烟幕,用以转移外界对徐家,尤其是对那位神秘长女去向的探究。
而这位突然出现的「若云」,或许本身就是这秘密的一部分。
他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外围调查迷雾重重,不如直捣黄龙,近距离观察。
「备车,去月华楼。
」他倒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若云姑娘」,用她那位下落不明的姐姐,当面问一问她!
---月华楼前,薛昭递上名帖,明求见若云姑娘。
不过片刻,沐曦便在杨婧和小桃的陪伴下,于楼下厅堂见了他,依旧面纱覆面。
「薛先生不请自来,不知有何见教?
」沐曦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薛昭执礼甚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关切:「冒昧前来,叨扰姑娘了。
只是昨日与姑娘一别,薛某心中……实难安寧,有些话,若不一吐为快,只怕日夜难安。
」他语气诚恳,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沐曦,彷彿真心为她担忧:「薛某无意中听闻,姑娘家中似乎还有一位姊姊,已然出阁。
薛某斗胆,心中既为姑娘姊妹情深感到欣慰,却又不禁为姑娘感到一丝……不平。
」他微微蹙眉,声音放得更轻,更显真挚:「同为太医爱女,为何令姊可觅得良缘,奔赴前程,而姑娘如此才情品貌,太医却执意要将姑娘留于身边,甚至不惜以『不嫁』之,断绝外界所有可能?
薛某实在不解,莫非……太医对姑娘,另有难以说的期许或安排?
薛某只是忧心,姑娘是否会因此感到委屈?
」这番话,听起来全然是站在沐曦的立场,为她着想,替她鸣不平,将徐奉春矛盾行为的焦点,从「可疑」巧妙地转移到了「不公」上。
他不等沐曦回答,趁着这股看似推心置腹的氛围,上前半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感,低声道:「况且……若姑娘将来,遇上了倾心相待的良人,难道就甘心因父命而错过吗?
难道……就不想如同令姊一般,寻得自己的归宿,与心仪之人,长相廝守吗?
」他将自己隐晦地置于那个「良人」的位置,藉着为她设想未来的机会,再次表露心跡。
这已不仅是试探徐家的秘密,更是直接叩问她的内心,一石二鸟。
沐曦静立原地,面纱之上的眼眸依旧平静,但扶着小桃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薛昭辞情真意切,逻辑縝密,竟让她一时之间难以分辨——他究竟是真心爱慕,还是将这份「深情」作为了一种无懈可击的偽装,用以接近和试探?
毕竟,围绕着「若云」这个身份展现财富与神秘而来的追求者,确实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辞恳切之辈。
毕竟,围绕着「若云」这个身份展现财富与神秘而来的追求者,确实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辞恳切之辈。
她迅速收敛心神,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此刻都绝不能落入其语构筑的逻辑陷阱,更不能对家事多做解释,多必失。
只见她微微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目光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困扰,声音依旧轻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薛先生,您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
只是……家中长辈如何安排,姊姊缘何出阁,皆是徐府家事,实在不便与外人多。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分柔和的劝诫,彷彿在规劝一位过于热心的友人:「先生还是……莫要再探听这些了。
这于礼不合,也……徒惹烦忧。
」她将他的「关切」定义为「于礼不合」的探听,并暗示这会给她带来「烦忧」,轻描淡写地将他的进攻化解于无形,同时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薛昭回到寓所,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
今日月华楼前,若云那双隔着面纱却依旧清冷的眼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反覆推敲她的每一句回应,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块「红斑」定然是假的,面纱之下,必是倾城之貌。
然而,比容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从容,以及徐奉春前后矛盾、极力隐藏的行径。
「若能得若云倾心,得其财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
「姊姊能嫁,为何你不能嫁?
」他咀嚼着自己日间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足以动摇任何一个被父权压抑的深闺女子。
他要将这个「不公」的种子,深植于她心中,再用「深情」浇灌,让它生根发芽。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
「取布帛来。
」他吩咐心腹。
他深知此举冒进,但徐府的秘密与若云的价值,值得他冒险加大赌注。
这封信与其说是情书,不如说是一份精准投向目标心湖的探测石。
片刻后,洁白的布帛在案上铺开。
薛昭执笔,略一沉吟,笔尖便饱蘸墨汁,落于帛上。
他的字跡依旧是那般温润雅致,但字里行间蕴含的,却是精心编织的情感之网:「若云姑娘芳鉴:今日冒昧求见,归来后,姑娘之犹在耳畔,令昭心绪难平。
非为他故,实因见姑娘困于父命,明珠蒙尘,心实痛之。
每思及令姊可享天伦之乐,而姑娘才情远胜,却因慈父过度呵护,深锁重闈,不得展翅,昭便觉天道不公,扼腕叹息。
昭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妄攀。
然,情之所钟,不能自已。
若蒙姑娘不弃,昭愿倾尽所有,为姑娘挣脱樊笼,寻一处可恣意翱翔之天地。
世间良缘,难求难遇。
昭不敢奢求姑娘即刻垂青,唯愿姑娘能正视己心,莫因父命而自囚。
若他日姑娘愿给昭一线之机,昭必以性命护姑娘周全,让姑娘之才华,如明月升空,光耀世间,再无阴霾可遮。
夜深露重,望姑娘珍重。
薛昭敬上」他放下笔,仔细审视这封书信。
信中隻字未提復国抗秦,通篇皆是对她「处境」的同情、对她「才华」的讚美,以及一个「深情者」愿为她对抗不公的「决心」。
他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完美地隐藏在了痴情与仗义的表象之下。
「明日,想办法将此信,送到若云姑娘手中。
」他对心腹吩咐道,眼神幽深。
这一步棋,他既要试探她的心意,更要动摇她的心防。
他要让她相信,他薛昭,是这咸阳城中,唯一真正理解她、并愿为她奋不顾身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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