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
“问”字的墨迹还没干透,黄锦已经候在了门外。
嘉靖搁下笔,没有叫人。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问谁?问什么?怎么问?
这三层意思,他一个都没写在纸上。不需要写。能看懂的人自然看得懂,看不懂的人,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黄锦在外面轻咳了一声。
“进来。”
黄锦小步趋入,跪下。
“传内阁,明日巳时,西苑觐见。”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和吩咐膳房备茶没什么区别。可黄锦的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比平时重了三分。
“奴婢遵旨。”
嘉靖没有再看那张纸,起身走向内殿。经过长明灯时,袍角带起一阵风,灯焰歪了歪,又直了回来。
——
同一个时辰,严府。
灯烛通明。
严嵩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急递。蜡封还带着体温——从通政司转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他手上。
八百里加急,浙江来的。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倭寇不可不剿,亦不可全剿!
严世蕃低着头,不敢接。
“郑泌昌、何茂才。一群只会惹祸的废物!”
“你!现在立刻给胡汝贞写信,谢情,赔罪!”
严世蕃被骂得哑口无,垂着脑袋,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
“爹,可胡宗宪呢?今年改稻为桑,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怎么会闹到今天这地步?您还要我给他写信?”
严嵩上前一步。
手指几乎戳到严世蕃的鼻尖。
“你糊涂!你真是糊涂透顶!”
严世蕃本能地仰了仰头。
“毁堤淹田,作了天孽,要不是胡宗宪一肩担下,九个县全淹了,几十万人流离失所,查下来,人头落地的何止郑泌昌、何茂才?这个情,不该谢吗?”
严世蕃张了张嘴。
“你还罢了他的浙江巡抚,不让他见我!任由郑泌昌、何茂才闹腾,弄出通倭的大事,又是他暗中斡旋,平息波澜,没让祸事蔓延。这个罪,不该赔吗?”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不出一个字。
严嵩收回手指,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一坐下,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背微微佝偻,烛光打在白发上,每一根都纤毫毕现。
“过来。坐到书案前,拿起笔。”
严世蕃站着没动。
“我说你写。不是写信——是谢情,是赔罪。”
严嵩顿了顿。
“拿出你写青词的那些本事,放低姿态。就说你糊涂,用错了人。”
严世蕃虽有万般不甘,终究还是走到了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严嵩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开口,语调沉稳,每一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汝贞仁兄台鉴。”
严世蕃写下第一行,笔锋微颤。
“昨夜自宫中归,心绪难平。愚弟为小人所误,糊涂用错了人,致使浙事一误再误,国事一误再误。”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渍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