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
徐阶端着那碗凉茶的手,始终没放下来。
裕王看着关上的门,半晌没说话。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了一声,一粒火星蹦到地砖上,灭了。
“他能行吗?”裕王问。
没人接话。
高拱把茶碗搁回桌面,碗底碰着桌面,声响清脆。
“行不行,都得他上。”
谭纶站在门边,双臂交叉。“从七品御史,弹劾工部左侍郎。分量刚好。再高一级,就不是弹劾,是党争了。皇上最厌这个。”
裕王把那碗凉透了的茶搁在一边,站起身来。
“徐师傅。”
徐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王爷。”
裕王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把桌上的烛苗吹歪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脚印早被新雪盖住了——邹应龙走得干净。
“奏疏里头那些事,哪些是真的?”
“全是真的。”高拱抢在徐阶前面开了口。
徐阶没反驳,端正坐着,双手搁在膝上。
“项治元一万三千金转吏部,有人证有银票流水。潘鸿业两千二百金买知州,吏部选簿上的批注还在。严年替严世蕃收钱,十取其一——这是严家门房里传出来的规矩,连门房都烂熟于心了。”
高拱一条一条往外扔,每扔一条,裕王的背就僵一分。
谭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单子,递到裕王面前。
“这是赵阁老让张居正理出来的。军需拨款,嘉靖三十六年到三十九年,四年间从户部出去的银子和实际到前线的银子,差额汇总。”
裕王接过来,低头看。
一页纸,四行数字。每一行左边是户部拨出的数,右边是前线实领的数。
差额用红笔圈着。
《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
《贪横荫臣欺君蠹国疏》。
嘉靖把折子翻回第一页,手指按住其中一行字。
“私擅爵赏,广致赂遗。每一开选,则视官高下而低昂其值……”
嘴角没动,眼皮也没抬。
指头往下挪了半寸,按住另一行。
“世蕃丧母,陛下以嵩年高,特留侍养……世蕃乃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纪灭绝。”
居丧宣淫。
母亲死了,棺材还没入土,严世蕃在家搂着小妾喝酒听曲。
嘉靖的手指移开了。
这件事他不是不知道。当年赐严嵩留京侍养的旨意是他亲口下的,严世蕃在家里干了什么,东厂的密报每个月一份,摞起来能有半尺厚。
他都看了。
看了,留中,没发。
不是不恼,是时候没到。
现在到了。
嘉靖把折子合上,又把旁边那摞账册拿过来,翻了翻。
赵宁送进来的。年轻人做事利索,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拨款、每一笔到账、每一笔差额,旁边都批了注,标明了出处和经手人。
一百二十万两拨出去,六十一万两到前线。
三千杆火铳,一千二百杆到位。
五千副盔甲,一副没到浙江。
嘉靖把账册摞好,搁回矮案上。
“陈洪。”
“奴婢在。”
嘉靖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皮此刻白得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