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了,信不信?
隆庆是个不爱管事的皇帝。不爱管事的皇帝最怕什么?怕烦。
一个高拱跑去告状,皇帝可以听,可以不听。但如果满朝文武一起吵起来呢?
不是一个人告一个人的状。是一群人,告一群人的状。吵到皇帝烦了,他才会下狠手。
下狠手的方向,取决于谁的声音大。
徐阶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
提笔。
写了三张纸条。每一张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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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起来,就是一张网。
徐阶把纸条分别折好,唤来三个不同的家仆,分头送出去。
送完之后,他回到书房坐下。
重新翻开《资治通鉴》。
翻到方才那一页,曹操那一段。他没往下看,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不对。
不是挟天子。
是让天子自己做选择。
高拱跑去面圣,是把刀子递到皇帝手里,让皇帝砍徐阶。那自己要做的,就是在皇帝举刀之前,让满朝文武都站出来说——刀不该砍我,该砍的是别人。
砍谁?
砍谁?
砍那个跟太监穿一条裤子的人。
陈洪帮高拱压了弹章——这事朝中年无人不知。
五封弹章进了司礼监就没了动静,谁瞎?
之前不提是因为时机不到。现在高拱自己跑去面圣了,时机到了。
阁臣勾结内官,蒙蔽圣听,乱政。
这顶帽子往下一扣,高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你拿着罪状去告我?可你和陈洪的事怎么说?你的弹章是谁帮你压的?
皇帝不傻。
皇帝只是懒。
懒人最恨的,是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有理的时候,懒人会怎么做?
把闹得最凶的那个按下去。
谁闹得凶?
谁先跑去告状,谁最凶。
徐阶放下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巳时刚过,消息陆续传回来了。
,蒙蔽圣听,紊乱朝纲。
十七份奏疏。
一拨接一拨递进通政司,通政司的官儿脸都绿了,不敢压,原封转进司礼监。
司礼监值房里,陈洪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摞着十七份奏疏,从左边摞到右边。
,本以为是卖个面子,换高拱在内阁帮自己说话。这是宫里和外廷之间几十年的老规矩,你帮我我帮你,谁都不说破。
但现在被人说破了。
十七份奏疏,十七张嘴,对着整个朝廷喊——陈洪和高拱穿一条裤子。
陈洪的喉咙干得发疼。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外面的日头正烈。宫墙上的琉璃瓦被晒得发白,刺眼。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些奏疏。
不能压了。
一份两份能压。十七份压不住。
压了,就是坐实了“蒙蔽圣听”四个字。
陈洪走回桌前,把十七份奏疏一份一份码整齐,装进一个楠木匣子里。
抱起匣子,往外走。
值房门口,两个小太监正守着。看见陈洪抱着匣子出来,赶紧让到两边。
“公公,这是……”
陈洪没搭理他们。
抱着匣子往乾清宫方向走。步子很快。
——高拱还在文华殿偏殿里坐着。他的罪状还没递到隆庆面前。
而陈洪怀里这个匣子,装着十七份弹劾他和高拱的奏疏,正在穿过甬道,一步一步逼近西暖阁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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