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皇帝:朕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让他进来。”
隆庆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一丝气力不济的含糊。但偏殿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孙隆退到门边,掀起帘子。
陈洪抱着那只楠木匣子迈过门槛,一进来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匣子没松手,还紧紧地抱在怀里。
“奴婢叩见圣上。”
隆庆没叫起。
“打开。”
陈洪抬起头,看了一眼隆庆的脸。那张蜡黄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半开半阖,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但陈洪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这种看不出喜怒的时候,往往比龙颜大怒更要命。
他打开匣子,双手将十七份奏疏高举过顶。
孙隆上前接了,转呈御前。
隆庆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展开来看。
高拱站在三步之外。他没动,也没开口。但后背的衣衫已经贴上了皮肉。
——十七份。弹劾他和陈洪。
他今天来递的是弹劾徐阶的四十七条罪状,结果徐阶那边的反击比他想的快十倍。不是一份两份零星的试探,是十七份,成批地往上砸。
通政司转过来的,意味着走的是正规渠道。通政司敢一次放进来十七份同一目标的弹章,要么是有人打了招呼,要么是数量多到压不住。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徐阶动了真格的。
隆庆一份一份地翻。
速度比看那四十七条的时候快得多。不是因为内容简单,是因为他已经不想细看了。
隆庆皇帝:朕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高拱记得。嘉靖四十二年的冬天。那年他在裕王府讲《大学》,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讲完了出来,看见裕王妃在廊下搓手,呵出来的白气散在腊月的风里。
“朕那时候跟自己说——忍。忍过去就好了。只要不犯错,只要兢兢业业,总有一天会好的。”
隆庆的头慢慢低下来,看着高拱。
“后来父皇走了,朕登了基。高师傅,朕忍了二十多年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朕现在当了皇帝,就想安安生生享几年。这个过分吗?朕问你,这个过分吗?”
高拱的膝盖弯了弯。不是要跪,是撑不太住。
“朕不是不想管事。朕把朝政交给你们几位,交给内阁,交给六部。朕信你们。朕只想你们替朕把事办好了——别来烦朕。”
隆庆伸手去端茶杯。手抖得厉害,杯盖碰着杯沿,磕磕碰碰响了好几声。
“可你们呢?”
茶杯没端起来。隆庆的手搁在杯子上,不动了。
“你要罢徐阶,徐阶要参你。十七份折子,四十七条罪状。你们打得热闹,打完了递到御前来——来让朕裁断。”
隆庆的喉结滚了一下。声线往上拔了一寸,带着一丝尖锐的委屈。
“朕问你们。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替朕分忧呢?”
这句话落下去,偏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高拱的冷汗从后脖颈滑下去,一路沿着脊背往下淌。衣裳里头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