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对峙之际，一道金光自西天而来，无声无息，落于青猿岭上方的虚空之中，化作一道身影。

正是多宝如来。

敖广与太乙同时望去，目光皆是一凝。

而多宝如来并未看向二人。他只是低头望着那只灵猴，目光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之上停了一瞬。他此前并不知道张钰选定的传道之人是谁，不过对他来说，无论谁承接东胜神州的香火气运，只要修的是禅宗之法，便无甚分别。

可眼前这灵猴却让他微微颔首——先天之躯，灵性通透，以此身承接香火愿力，远比寻常生灵更加契合禅宗之道。

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道：“此灵猴与我西方有缘。”

敖广的面色骤变。他盯着多宝如来，声音之中压着一股怒意：“多宝，这是东胜神州，不是西牛贺洲。你以为自已可以肆意而为么？”

多宝如来的目光终于从灵猴身上移开，落在敖广面上。那目光平静如常，可敖广却感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看来昔日我在渊海之上对你的教训，还是不够。”

话音未落，多宝抬手而出。那手掌在虚空之中骤然变大，五指张开，掌心之中金光流转如涡，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佛掌。那只巨掌朝着敖广当空压落，五指如天柱垂落，掌纹如山川纵横，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之势。

敖广早有防备，在佛掌压下的瞬间便已催动全力。龙族混元神雷自鳞甲之间炸裂而出，无数道金色的电蛇在他周身盘旋缠绕，将那片虚空都炸得微微扭曲。他的身形急退，龙躯骤然暴涨至万丈，龙尾翻卷，龙爪撕扯，试图以庞大身躯与多宝抗衡。

可那只佛掌仿佛自成一方天地，任凭敖广雷光涌现、身形变化、挪移百转，都无法脱离那掌心所覆的范畴。金光如同实质般收拢，将他层层包裹，越收越紧。敖广奋力挣扎，龙吟之声震彻天穹，却始终无法撼动那佛掌分毫。

多宝如来手腕一翻，那佛掌便合拢为拳，将敖广的万丈龙躯一把攥住，随即顺势向下一掼。

佛祖掷龙。

渊海之上，一道龙影如陨石般砸落而下，激起万丈巨浪。敖广被砸入海底深处，周身龙鳞碎裂数片，灵光散乱如溃，海水翻涌之间一时竟浮不上来。

多宝如来看也不看渊海一眼，只是淡淡开口：“看在祖龙的面上，姑且饶你一命。下次再敢对我出不逊，便扒了你的皮。”

渊海之下，一片沉默。

多宝如来这才转过身，看向太乙真人。

“你也要与我争么？”

太乙真人立于虚空之中，目光之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上古之时，三清尚未分家，多宝之名在三教之中便已是如雷贯耳。那时玉清众仙虽然知其厉害，却并未太过在意。

直到昔年佛教东传之事，禅宗欲将佛法传入赤县神州，玉清为阻挡此势，以广成子为首，纠集七位天仙，手中各持玉清重宝，于西牛贺洲与赤县神州交界之处与多宝大战一场。那一战之中，多宝以一人之力面对玉清七仙，竟不曾落于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了主动。也就是那一战，奠定了多宝如来天地第一的名位，自此再无人敢轻视这位禅宗之主。

如今太乙虽然六御之位加身，实力比之昔日强出数倍，可面对多宝如来，他依旧没有半分胜算。他心知肚明，以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在多宝面前占到便宜。可他如今是玉清弟子，是六御之一，执掌教化之权，若在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出手都不曾便退去，那便不只是他一人之辱，更是玉清一脉的颜面扫地。

他随即开口：“正要向佛祖讨教一二。”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身灵光骤然大盛。六御权柄在他体内全力催动，天地之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灌入他的体内。他抬手之间，掌心之中凝聚出一道青赤交错的灵光，那光芒之中蕴含着天地法则的纹路，随他手掌一推，便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长河，向多宝如来席卷而去。

那长河之中有日月星辰流转之虚影，有山川河岳起伏之轮廓，仿佛一方缩微的天地在其中运转。

太乙这一击并未借助任何外物，而是以六御权柄牵引天地之力凝聚而成，浩浩荡荡，沛然莫御。

到了他们这般境界，寻常法宝仙器已然不堪大用。除去那几件极品先天灵宝与先天至宝尚能入眼之外，余者威能皆不及自身道果所化之力，催动起来反倒要分心耗神，徒增累赘。

多宝如来立于原地，不闪不避。那道光河打在他的金身之上，炸开漫天碎光，金光与青赤之色在半空之中碰撞交融，将整片天穹都映照得如同琉璃之色。可待到灵光散尽，多宝如来依旧立于原地，素色僧衣纹丝不动，甚至连他身周的佛光都未曾颤动分毫。

太乙真人眉头一沉，双手连续变换印诀。天地之力在他掌中凝聚为万千道灵光，道音长鸣如钟鼓齐发，向多宝如来倾泻而下。那每一击都足以让仙神灰飞烟灭。

多宝如来终于动了。他双手合十，结一印，随即推掌而出。那只手掌在虚空之中变得无边无际，仿佛整片天穹都在那一掌的覆盖之下，与方才砸落敖广的掌势如出一辙。

两股力量在半空之中正面相撞，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轰鸣，太乙真人只觉得那片天地都在向自已压来，他引动的天地之力在那股压倒性的伟力面前，迅速崩散。那股余势未止，直逼他本体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太乙真人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灵光，急速后撤，脱出了那片被佛掌笼罩的范围。他退出了千里之遥方才稳住身形，衣袍翻卷，气息微微浮动。

多宝如来收回手掌，看向千里之外那道身影，微微颔首：“不错。玉清门下，广成子之外，也就只有你还算有几分手段。不过——”他摇了摇头，“还不是我的对手。等什么时候广成子也踏入道仙之境，你二人联手，或许还能与我有一争之力。”

太乙真人在千里之外稳住身形，面色虽然沉凝，却并无半分被折辱的恼怒。他遥遥看了多宝如来一眼：“那便依佛祖所。日后再行讨教。”

他没有再多留片刻，身形化作一道灵光向远方遁去，转瞬便消失于天际。

多宝如来收回目光，向四周虚空扫了一眼。他知道，这方圆千里之内还有不少天仙与妖神正在暗中观望。不过方才他与敖广、太乙二人的交锋足以让那些人掂量自已的分量。

多宝如来重新落在那只立在峰顶的灵猴身上。

“我乃禅宗之主，可愿入我门下？”

他说的是问句，可那语气之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灵猴虽然刚刚诞生，灵性却极为敏锐。它听得出这人的语之中那股不容违逆的霸道，也看得到这人在弹指之间便将那两位威压四方的强者先后压服。它沉默了一瞬，随即纵身一跃，落在多宝如来身前数丈之处，俯身拜倒：

“愿拜入门下。”

多宝如来微微点头。他抬手向下方那座青猿岭拂去，掌心之中一道金色的佛光倾泻而下。

山巅之上，一面平整的石壁之上自行浮现出三个古朴的大字，笔力遒劲，灵光内敛——

方寸山。

多宝如来收回手掌，目光扫过那焕然一新的方寸山，随即开口。

“今日，我在方寸山传授佛法，为期十年。天地之间，有缘者皆可来此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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