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咋越来越闷了?
裴震庭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烧着火一样的眼睛,他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转身,大步进了院子。
没多久,他又出来了。
一手拎着两把磨得发亮的镰刀,另一只手提着装满水的军用水壶。刀刃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冷得扎眼。
他走到苏卿卿面前,把其中一把递过去。
声音沉稳,落地有声。
“磨好了。”
就这三个字,像一根定海针,瞬间压住了苏卿卿心里最后那点浮躁。
冰凉的铁器压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不是刀。
这是苏家眼下唯一的活路。
“爸妈,你们在家等着。”
苏卿卿没再看父母发白的脸,也没理会村里那些看热闹的眼神。
她和裴震庭,两个人,两把镰刀,朝着自家那片金黄的麦地走去。
毒日头挂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
整个红旗大队,都像被这场荒唐事勾住了魂。
大多数村民没走远,就站在田埂边、院墙后,伸着脖子看。
“疯了,苏家这丫头是真疯了。”
“啧,苏贵年也是命苦,养个闺女,专门坑爹娘。”
“等着吧,三天后有好戏看。磕头认错,还要赔三千斤粮食,我看他们家拿啥赔!”
有人说着,还故意笑出声。
林兆国也拄着拐杖,站在知青点门口,他远远望着地里那两道身影,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懒得藏。
苏卿卿,你不是能耐吗?
不是聪明吗?
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可地里的苏卿卿根本没功夫理这些。
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疼又痒。
镰刀割过麦秆,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脆响。
头顶的太阳像是要把人烤干。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她只能眯着眼继续割。
苏卿卿的动作很生。
她弯着腰,一手抓住麦秆,一手用力挥镰刀。
一刀下去,只割断一半,剩下的麦秆还倔强地立着,像故意跟她作对。
她咬牙再补一刀。
没过多久,掌心就磨出了水泡。
火辣辣的疼。
裴震庭就在她旁边。
他手腕一压,镰刀贴着麦根扫过去,一片麦子齐刷刷倒下。
他动作快,却不乱。
割完一片,他回头看一眼苏卿卿。
见她正跟一小撮麦子较劲,他也不催,只默默往旁边多割了两垄,把她那边最重的活儿不声不响地接过去。
一个小时后,苏卿卿的腰像要断了。
衣服被汗浸透,贴在背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裴震庭停下,拧开水壶递给她。
“歇会儿。”
“歇会儿。”
苏卿卿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大口,才觉得喉咙里那股火被压下去一点。
她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麦田,又看了看他们割下来的那一小片,心里第一次冒出一股无力。
太少了。
就凭他们两个人,天黑之前,能抢回来多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卿卿回头。
是苏贵年。
他扛着一把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地头,二话不说,弯腰就割。
一句话都没有。
可那一下落镰,比什么话都重。
紧接着,李秀芬也提着篮子,颤颤巍巍地跟了过来。
篮子里装着几个窝窝头,还有一壶水。
“当家的,卿卿,先吃点东西。”
她眼圈还是红的。
看见苏卿卿手上的水泡,眼泪一下子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再劝。
苏家四口,就这么在全村人的注视下,沉默地、拼命地抢收着自家的麦子。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
太阳慢慢偏西,天边的云被烤成一片橘红。
可热气不但没散,反倒更闷了。
空气像一口倒扣下来的大锅,压得人胸口发堵。
“这天咋越来越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