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都绿了
“回头以大队副业的名义报公社,看看能不能批酿酒,或者换饲料票。”
她抬眼扫了一圈。
“不走黑路子,不占个人便宜。”
“账目全摊开。”
“谁家出了多少力,谁领了多少饭,谁都能看。”
一听“账目全摊开”,几个队长脸色都松了点。
这年头最怕啥?
怕有人借着集体的名头,偷偷摸摸给自己捞好处。
苏卿卿这话,相当于先把后门堵死了。
“至于最差的那些,就当饲料。”
她继续道:“咱们大队后山不是还有几头公家猪吗?”
“用这些粮喂肥了,年底杀猪,家家户户都能分上几斤肉。”
一听肉,粮仓里不少人喉咙都动了动。
肉啊。
这年月,谁听见肉字不眼绿?
王嫂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这不就是肉汤吗?哎哟,卿卿你这脑子咋长的!”
一句话把大家伙儿逗得想笑,又没人真笑得出来。
太悬了。
刚才还以为全村要饿肚子。
现在被苏卿卿三两句话,又硬生生扯出一条活路。
先吃饭,再省粮。
能换钱票的换钱票。
最差的喂猪,到年底还能见荤腥。
这安排,听着土得掉渣,可仔细一琢磨,处处都是活命的门道。
王长贵看着苏卿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服了。
这回是真服了。
可苏卿卿不是来当活菩萨的。
救全村归救全村。
该算的账,一分都不能少。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兆国身上。
刚才那点温和,一下子冷了。
“只是这个法子,需要人。”
“脱粒、磨面、蒸馒头、搬粮、清坏粮,全是累活。”
她慢悠悠道:“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不是也该出点力?”
林兆国浑身一抖。
坏了。
这女人一看他,他就知道没好事。
苏卿卿继续道:“还有这次的损失,也得算清楚。”
“被水泡坏的储备粮,漏水的房顶,还有”
她抬手一指地上的两卷油布。
“这两卷油布,是裴震庭托战友关系,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大雨里救了全村的粮,总不能让我们自己掏这个钱吧?”
裴震庭站在她身后,半句话没说。
可他那身冷劲儿往那儿一摆,谁也不敢说这油布不值钱。
公社都不一定批得到的东西,能在暴雨里铺上房顶,那就是救命。
王长贵盯着那两卷油布看了两秒,牙关一咬,心里那杆秤终于摆正了。
救灾归救灾。
救灾归救灾。
赔钱归赔钱。
要是这账不算清,以后谁还敢替大队掏家底?
他转身走到粮仓中央,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嗓门一扯。
“都听着!现在算账!”
粮仓里立刻安静下来。
连外头的雨声都显得更响了。
王长贵指着那堆泡坏的麻袋,声音又沉又硬。
“前天我亲自交代林兆国,让他带人检查粮仓房顶,堵漏防雨!”
“他倒好,拿着几张破稿纸装文化人,把正经活儿全撂了!”
“现在粮仓漏成筛子,储备粮被泡坏,这责任,他跑不了!”
这几句话一落,四周没人反驳。
大家伙儿都听见过村长安排活儿。
林兆国想抵赖?
门都没有。
王长贵继续道:“刚才会计和几个队长粗粗清点过,被林兆国渎职毁坏的储备粮,共计一千三百斤!”
“一斤按一毛五折算,连损耗、搬运、储备责任一起算进去,折合一百九十五块!”
这数字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九十五块!
不少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这么多现钱。
王长贵没停。
“粮仓房顶修缮,连工带料,起码三十块!”
“这两卷救命油布,大队不能白占苏同志和裴同志的便宜,按八十块收了!”
他说一句,林兆国的脸就白一层。
到最后,王长贵盯着他,一字一句砸下来。
“林兆国!”
“以上所有损失,共计二百八十五块钱!”
“这笔钱,由你个人承担!”
“你认不认?!”
二百八十五块。
城里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攒大半年。
这几个字砸到林兆国头上,比石磙子还沉。
他整个人都傻了。
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我没钱”
说着,他竟然哭了。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没半点知青的体面。
“村长,我真没钱啊!”
“我哪来那么多钱!”
“没钱?”
二队长上前一步,狠狠啐了一口。
“没钱你敢害全村口粮?”
“你那几张破稿纸不是金贵吗?拿去抵啊!”
旁边汉子也骂开了。
“二百八十五还算少了!真要全村饿肚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就是!这种人就该送公社!”
“让他蹲大牢去!”
蹲大牢。
这三个字像雷一样,劈得林兆国魂都快飞了。
他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王长贵的大腿。
“不要!村长,我不想蹲大牢!”
“不要!村长,我不想蹲大牢!”
“我写信!我马上给我爹妈写信!”
“他们会寄钱来的,一定会寄钱来的!”
王长贵一脚踢开他,嫌脏似的甩了甩裤腿。
“写!”
“什么时候钱到了,什么时候再谈你的问题。”
“来人,把他关到旁边柴房里。”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两个壮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兆国。
林兆国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粮仓里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痛快得不行。
该!
真该!
让他嘴硬。
让他甩锅。
这下好了,锅没甩出去,直接焊自己脑门上,还是口铁锅。
只有角落里的赵香兰,始终低着头。
没人看见,她湿发遮住的半张脸下,眼底慢慢亮了一下。
那点光不亮,却黏糊糊的。
像阴沟里的老鼠闻见了油星子。
雨还在下。
王长贵一嗓子吼下去,红旗大队像被抽了一鞭子的老牛,轰地动了起来。
男人们冒雨搬粮、脱粒。
女人们在大队部支锅烧水。
半大孩子抱柴火,老人帮着捡散落的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