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大锅烧得咕嘟咕嘟响。
湿面蒸出来的馒头不够白,也不够香,甚至还带着一点潮气。
可热乎乎的东西一出锅,孩子们就围着灶台直咽口水。
这年头,能吃饱就是硬道理。
管它是不是精细粮。
能活命,比啥都强。
而被关在柴房里的林兆国,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
柴房又冷又潮。
外头雨水顺着门缝往里灌。
他坐在稻草堆上,抱着膝盖,脑子里全是那串数字。
二百八十五。
他爹妈都是工人没错,可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还有日子要过。
一下子拿出近三百块?
怎么可能!
就算真寄来,他这辈子也完了。
欠苏卿卿的钱没还,又欠了全大队的账。
他林兆国,算是被钉死在红旗大队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赵香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走了进来。
碗里放着一个冷硬的窝窝头。
她是借着灶房缺人手,主动说来送饭的。
这会儿全村都忙疯了,谁还顾得上盯她?
“吃吧。”
她把碗放在地上,声音很轻。
林兆国连看都没看。
他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他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赵香兰蹲在他跟前,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回来了。
像从前在知青点,她柔柔弱弱喊他“兆国哥”的时候一样。
“兆国。”
她声音发颤。
“我们真的就这么完了吗?”
林兆国猛地抬头。
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恨。
“都是你!”
“要不是你这个蠢货,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赵香兰没躲,也没哭喊。
她只是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更低。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兆国一噎。
赵香兰慢慢靠近他,眼神像钩子一样落在他脸上。
“我在想,如果我们有钱,是不是就还有办法?”
“钱?”
林兆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嘶吼。
“我哪来的钱?”
“我现在欠了二百八十五!你听见没有?二百八十五!”
赵香兰看着他,忽然轻声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
林兆国声音一顿。
赵香兰继续道:“你下乡的时候,你娘怕你在外头受苦,偷偷在你一双棉鞋的鞋底里,缝了一百块钱。”
柴房里一下静了。
林兆国浑身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赵香兰。
这件事,他只跟她一个人说过。
那时候他还得意,说自己家里疼他,乡下再苦,他也有退路。
现在,这条退路被赵香兰亲手拎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
林兆国警惕地往后缩。
赵香兰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爬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我想救我们。”
“兆国,现在只有我们能互相依靠了。”
“苏卿卿不会放过我们,裴震庭也不会。”
“村里人都恨不得把你送去公社。”
她声音越来越软,软得像一碗下了药的糖水。
“我们拿着这笔钱,等雨小一点,就逃走。”
“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次我一定听你的。”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逃走。
这两个词,像毒一样钻进林兆国的耳朵。
他不是信赵香兰。
他是怕。
怕坐牢,怕赔钱,怕一辈子烂在红旗大队。
他现在一无所有,眼前这条路再脏,也是路。
他现在一无所有,眼前这条路再脏,也是路。
“钱还在。”
林兆国像被抽干了力气,声音发抖。
“在我那双没来得及穿的棉鞋里。”
赵香兰垂着头,指尖猛地攥紧了碗沿。
那点哭腔差点没压住。
“鞋呢?”
“在知青点,我们那个屋的床底下。”
“用油纸包着。”
赵香兰立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兆国,你等我。”
“我这就去拿。”
“我们一起走。”
说完,她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林兆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竟然真的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他等着。
一刻钟。
半个钟头。
一个钟头。
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一点,可赵香兰始终没回来。
林兆国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负责看守他的民兵冲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很。
“林兆国!”
“你那个相好的,在知青点把你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然后人不见了!”
林兆国像被人一榔头砸在脑门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
“她说了回来接我的”
话音还没落,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刚从村口巡逻回来的汉子,气喘吁吁地冲进大队部。
王长贵和苏卿卿正坐在桌边商量湿麦分配。
那汉子一进门就喊:“村长!苏同志!不好了!”
王长贵猛地站起来。
“又咋了?”
那汉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才看到赵香兰那个女人,鬼鬼祟祟往村外跑了!”
苏卿卿放下手里的碗,眉头轻轻一挑。
果然。
狗急了跳墙。
赵香兰急了,连窝都敢掏。
王长贵一巴掌拍在桌上。
“她还想跑?!”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说出了后半句。
“她不是一个人跑的!”
“村口赶车的王瘸子说,赵香兰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连夜把自己送到县城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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