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梅林比黛玉想的要大。
她来了四天,每天醒来都会站在廊下看一会儿。
院子里种的是绿萼梅,枝干虬曲,花苞尚未全开,半含半吐地缀在枝头,雪落上去也不化,一层白覆一层青,干净得不像京城该有的景致。
桂嬷嬷把手炉塞进她手里,笑道:“姑娘既然喜欢,下午若天晴了,我陪您到后头那片林子走走。”
黛玉接过手炉,点了点头。
她没说的是,她喜欢的不是梅花。
是安静。
这四天里没有人在耳边提“步步留心、时时在意”,没有人用打量货物的目光看她的衣裳和首饰,没有人在笑脸底下藏着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的弯弯绕绕。
长公主见过她两回,说话爽利,不绕圈子。
第一回问她吃不吃得惯,第二回问她冷不冷,问完就走,半个字没提贾府的事。
黛玉不傻,她知道这份安稳是谁给的。
那个人。
从通州码头到现在,她把那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不下十遍。
三千铁骑踏碎码头的动静、周瑞被撞飞出去的狼狈、那道隔着舱门传进来的声音――
“你父亲林如海,托我接你入京。”
那个声音不高,压着劲,像是怕吓到什么。
和码头上那股能让人喘不过气的煞气,判若两人。
黛玉把手炉抱紧了一些,走进了梅林深处的石亭。
雪还在落,细细密密的,落在她肩头的银鼠斗篷上,化成一粒粒水珠。
她站在亭柱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看着它融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
甚至可以说,轻得有些刻意。
黛玉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手指先收回来,然后才慢慢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梅林边缘,隔着整整七八步远的距离,像是专门量好了的。
月白锦袍,墨发束冠,腰间没有佩剑,连玉佩都只挂了一枚,素净得几乎不像是她记忆中那个浑身血腥气的人。
但她认得那张脸。
码头上隔着纱窗看到的那个轮廓,现在没有甲胄遮挡,五官清晰地摆在眼前――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直挺,下颌线条硬朗,整张脸像是用刀削出来的,带着常年在北风里吹过的粗粝感。
不是京城贵公子那种白面书生的好看。
是另一种。
黛玉说不上来,但她觉得这个人站在梅林里,和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像一把被人收进鞘里的刀,刀鞘再好看,也藏不住里头那股子冷意。
萧鸿站在那里,没动。
他其实已经在这条路上站了一炷香了。
从西苑角门进来的时候,他走得很快。
然后在梅林入口停住了脚,把速度硬生生压到最慢。
原因很简单――他怕吓着她。
这几天他把西苑的布防查了三遍,御医的脉案看了两回,连黛玉每顿饭吃了几口、夜里咳了几声,桂嬷嬷都原样报给他,他全记着。
但记归记,见面是另一回事。
他在北疆待了六年,身上那股杀气已经渗进骨头缝里,想收都收不干净。
今天早上换衣裳的时候,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最后把那件暗玄色的常服换成了月白。
因为他记得,《红楼梦》里写过,黛玉喜欢素净的颜色。
二十一世纪的那个他,把原著翻烂了。
现在,原著里的人站在亭子里,隔着几步雪地看他。
活的。
真的。
萧鸿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然后被他用了六年时间练出来的定力,死死按回去。
他先开口,声音放到了自己能控制的最轻的档――
“林姑娘。”
黛玉看着他,没说话。
萧鸿又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住。
“前几日在码头,惊扰了姑娘,是我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