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了,父亲被人下了毒,她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有一个了。
现在有一个了。
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包糖糕,连声音都放轻了怕吓着她的那个人。
黛玉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手,没有去接糖糕。
两条胳膊环上了萧鸿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那块唯一干净的地方,攥着他后腰的衣料,攥得死紧。
萧鸿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打了半辈子仗,被刀砍过、被箭射过、被马踩过,没有任何一下比这一下让他更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他举着糖糕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
然后慢慢放下来,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脑勺。
没有抱紧,没有压实,就是搁在那儿,手掌虚虚地罩着。
“没事了。”他说。
声音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黛玉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震动。
“我在。”
舱外,战斗已经结束了。
陆铮站在甲板上清点战果。
四十三条小船,击沉二十七艘,俘获十一艘,逃了五艘。
刺客死了一百八十多个,活捉了三十九个,玄甲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三人。
萧鸿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翻起一线鱼肚白。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层东西,陆铮跟了他六年,见过这种眼神。
上一次见,是在北疆草原,蛮夷偷袭了他们的辎重营,杀了三十七个火头兵。
那次之后,萧鸿带兵追出去四百里,把对方那个部落从地图上抹掉了。
“活着的,全部审。”萧鸿的语气恢复了北疆阵前的那个频道,“重点问谁派来的,从哪调的人,接头暗号,后续接应点在哪。”
他顿了顿。
“审完的,不用埋。”
陆铮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挂起来。”
萧鸿走到船头,看着南方的河道,晨光打在他带血的侧脸上。
“尸体绑在桅杆上,旗帜照打,一路挂到扬州码头。”
他转过头,看了陆铮一眼。
“本世子要让江南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动我的人,是这个下场。动我的船上的人――”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陆铮后脊发凉,抱拳领命。
半个时辰后,船队重新启航。
晨雾散尽,运河水面开阔。
被修补过的座船行在队伍正中,两侧护卫船靠得更紧了。
打头的帅船桅杆上,挂着第一具尸体。
往后每一艘战船的桅杆上都绑着一个,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和船旗搅在一起。
船队浩浩荡荡往南开,沿途的渔船商船看见这个阵势,吓得拼命往岸边靠,连号子都不敢喊了。
三百里外,扬州。
府衙后院,扬州知府赵启年正在喝早茶。
一个幕僚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攥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脸色灰败。
“大人,运河上的人……全折了。”
赵启年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
“萧鸿的船队正在南下,沿途桅杆上挂满了尸体。按这个速度……后天到扬州。”
茶盏磕在碟子上,茶水洒了半桌。
赵启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腊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去请盐商会馆的陈会首来,再备一份帖子,送去林宅。”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个不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