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正房门推开,一股混浊的药味裹着霉气扑面涌出来。
黛玉走到床前,看清了那张脸不敢认。
林如海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像是在泥水里泡了十天。嘴唇干裂,唇缝里结着深褐色的痂。手搁在被面上,五根手指瘦得能看清每一节骨头的轮廓。
呼吸有,但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要盯着看才能确认。
黛玉蹲下来,把手覆上去。
那只手是凉的。
“爹。”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他吵醒,又像是怕叫了没人应。
没有回应。
黛玉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林如海的手背上。她没擦,攥着那只手,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
萧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给了她这段时间,但他的目光扫过床头那排药碗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几种可能过了一遍。
三十秒后他转身对陆铮开口:“让孟老过来。”
孟老全名孟知章,前太医院院首。
三年前因拒绝给某位宗室开禁方被构陷下狱,萧鸿从北疆写了一封信回来,连信带人从刑部大牢里捞出来,此后一直跟在军中。
一个花白头发的干瘦老头拎着药箱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内陈设,鼻子抽了抽,眉头先皱了。
“把窗户打开。”他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
窗户推开,光和风同时灌进来。林如海的脸在日光下更难看了,那层灰黄带着一种隐隐的青黑底色。
孟知章坐到床边,搭上脉。
三指搭下去,老头的脸色一变。翻开林如海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检查舌苔和齿龈。
“把他这段日子吃的药方拿来。”
林安老管家哆嗦着从柜子里翻出一摞药方递过来,是扬州本地三位名医先后开的。
孟知章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三张方子并排摊在桌上,又拿起床头那碗没喝完的药汁闻了闻,沾了一点搁舌尖上尝,随即吐掉。
“世子。”孟知章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砒霜。”
萧鸿走进来。
“药方本身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开得相当精到,对症下药,一味都不多余。”孟知章指着第一张方子,“这是治脾胃虚寒的温补方,正经路子。”
手指移到第二张。
“这是治气血两亏的滋阴方,也没毛病。”
第三张。
“这是安神定魄的镇静方。单看每一张,都是好方子。”
萧鸿盯着那三张方子,脑子里有个念头已经成型了。
“但这三张方子――不能一起吃。”
孟知章抬头看他,眼里有讶异。
“世子懂医?”
萧鸿没答这个问题。他前世修过药理学通识课,虽然不精,但“药物相互作用”这个概念刻在骨子里。
“温补方里的附子,和滋阴方里的生地黄,两味药本就相畏。小剂量问题不大,但如果同时服用,再加上第三张方子里的朱砂――”
“朱砂是硫化汞。”萧鸿用了一个这个时代没人听得懂的词,但他不在乎。“附子的毒性被生地黄激发,再遇上含汞的朱砂,三者在胃中反应,生成的东西――比砒霜阴十倍。”
他看向孟知章。
“因为验不出来。”
孟知章的瞳孔缩了一下。
“单查任何一味药,都是正经药材,没有掺假。任何一张药方单独吃,都是对症的好方子。但三张方子出自三位不同的大夫,分早中晚三个时辰服用――混在一起,就是一副慢性要命的毒。”
屋里安静了三息。
黛玉从床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着,但目光清醒。
“三位大夫,三张方子。”她的声音哑,但逻辑链条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接得快。“不是一个人下的毒,是三个人配合的局。每个人只做了自己那一份,谁都没有直接下毒,查到任何一个人头上都是清白的。”
萧鸿看了她一眼,果然心较比干多一窍啊。
“陆铮。”萧鸿转身往外走,“扬州城里给林如海看过病的三个大夫,名字燕六的册子上有,全部抓回来。”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
“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