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之后过了三天。
林屿没有再打过去。
不是不想问——是父亲最后那句"别问了,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还在耳朵里挂着,像一根细针扎在耳廓内侧,不碰不疼,一偏头就能察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没有拨号,也没有发消息。
第一天他在家翻了半天文件夹m。里的照片。
那些照片他看了无数遍,但今天看得特别慢——每张照片的像素、光线、阴影,他都重新过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艺术中心附近,在奶茶店里坐了一个小时,没有看到母亲出来。
店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他握着奶茶杯子的手指有点发僵。
第三天傍晚他回到家,发现座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来电显示是父亲工作的外地号码,通话时长零秒。
林屿看着那个未接来电记录,拇指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五秒,然后放下了。
傍晚七点十分,座机响了。
那是老式座机的铃声——不是手机那种短促的振动,是持续的、机械的响铃,像有人在反复叩击一块薄铁皮。
铃声在客厅里回荡,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混在一起。
林屿走过去,拿起听筒。
塑料外壳贴在耳朵上的触感很凉——那种老式座机的凉,是塑料在空调房里放置一整天后积累下来的凉。
"喂。"
"小屿。"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
背景里有那种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声——很薄的一层,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嗡嗡地振动。
还能听到父亲那一边有隐约的电视声,音量调得很低,像是在医院病房或者旅馆里。
林屿握着听筒没有说话。他在等父亲开口。
"上次你说的事,"父亲说,"我想再跟你说说。"
林屿的拇指按在听筒的接缝线上——那条塑料壳之间的纹理,被按得留下了指纹。接缝线很细,指甲盖划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关于沈砚。"父亲说。"那个人拍你妈很久了。从去年秋天开始——他说是拍舞蹈宣传照、形体素材、单位演出。你妈知道的。"
父亲说"她知道的"时语气不是愤怒。
是陈述。
像在说"她怕冷""她知道西红柿要挑软的买"。
那种平淡里没有一丝试图改变什么东西的意图。
林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清吧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母亲穿着绿色连衣裙坐在沈砚对面,沈砚的手机在桌面反光里露出一半。
那天清吧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母亲侧脸上,锁骨的阴影在绿色裙子的领口上方浅浅地陷下去。
"有一次——"父亲停顿了一下。
听筒里传来他调整坐姿的声音,椅子腿在什么硬质地面上拖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有一次我去艺术中心接她。事先没告诉她。"
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变低了半度。不是故意压低声音,是那种自然的温度下降——像一扇窗被推开了,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
"沈砚拿着相机。他离她大概一米——比一米还要近。相机举在脸前面,镜头对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镜头——她脸对着窗户的光。"
林屿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听筒的塑料壳在他掌心被捂得慢慢变温。
"那种表情——"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压得更低了,"那种表情我在家里从来没看到过。"
"贺成也在看她。"父亲说。话题切换得很自然。不是转折,是顺着已有的线头继续抽。
"贺成也在看她。"父亲说。话题切换得很自然。不是转折,是顺着已有的线头继续抽。
"你妈刚来这个小区那年——大概是三年前的夏天。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得晚,十一点多。从出租车上下来,经过门岗的时候,看到他站在窗户后面。"
父亲在描述这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不是埋怨。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像在描述她的一个固定的、与生俱来的特质。
就像描述"她的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或者"她睡觉的时候喜欢侧向右边"。
"他不是在值班。值班的人会低头看登记册、抬头看门口。他当时两只手都撑在窗台上,身体往前倾,脸几乎贴着玻璃——他在盯着一个方向看。"
林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贺成坐在门岗里的样子——低着头写登记册,听到高跟鞋敲地砖的声音时抬起头。
那时候贺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保安看到住户时该有的那种客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持久的注视。
"后来我注意了几次。他不是就那一次。他每天都在看。从第一天——从你妈第一天搬到这个小区——他就开始看她了。"
"不止沈砚和贺成。"父亲继续说。"小区里的人都在看她。"
"她去买菜的时候——菜市场门口常年坐着一排下棋的老头,每次她走过去,棋盘上那颗棋子就没人动了。她拿快递的时候,驿站的小伙子推着眼镜多看好几眼。"
林屿想起那天在菜市场看到母亲弯腰选番茄——白色t恤的领口坠下去。
她直起身付钱,没有遮。
父亲也见过这些场面。
那些场面不是发生在他不在的时候——是发生在他面前,但他选择了不反应。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件已经想了无数遍的事,但每次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一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