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吗?"林屿问。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比预想的要轻。
"她知道。"父亲的回答是直接的。没有缓冲。
"她一直都知道。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知道自己好看,她不在乎别人看。"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埋怨。
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像在说"她怕冷"、"她喜欢甜食"。
那种温柔不是一个丈夫在赞美妻子——是一个男人在承认: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个女人不是他能独占的。
林屿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
左耳听久了有点发热。
换过去的时候,右耳接触到塑料壳的凉意,那一瞬间想到了母亲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从肩膀到指尖都是偏凉的温度。
"你妈年轻的时候——"父亲忽然说起一个回忆,声音变轻了半度。像在翻一本旧相册,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妈年轻的时候腰很细。我的手能差不多掐住——这么一点。"
父亲在电话里比了一下。
看不见,但林屿能想象那个手势——两个手掌的虎口对在一起,中间留大概一寸的空隙。
父亲的手掌偏大,虎口张开之后能覆盖的面积不小。
但如果中间只留一寸的空隙,说明那个腰真的细。
"有一次单位汇演,她穿了一件旗袍。藏青色的。缎面的——不是那种亮面的缎子,是哑光的,深蓝色里带一点点紫。领口开到锁骨下面三指的位置。"
"她穿上那一身走过单位走廊的时候,不用回头看,我自己就看到了——领导、刚调来的小伙子、坐在门口收发室的保安——每个人眼睛都在跟着她动。"
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叙述。
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很低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叙述。
不是在对儿子说话,像在对一个看不见的旁听者描述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但细节还记得很清楚的事。
"她那副身材不只是穿给我看的。"父亲说。
她的身体从来不属于他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看见她的人。
林屿问:"你为什么不阻止?"
父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听筒里传来他喝水的声音——杯子放在什么硬面上的闷响,水声在喉咙里滚了一下。然后他说了另一件事。
"贺成有一次来找过我。不是来闹事的——礼拜天上午,我在小区门口擦车,他从门岗走出来,很客气地跟我说林师傅,能不能请你帮个忙。他想让我帮他跟物业申请,把他调到c区的监控室。"
"c区?"
"那边监控画面能看到a栋的门口。你妈每天上班都要经过a栋。"
父亲拒绝了。但贺成没有放弃——他自己想办法留在了门岗。拒绝轮岗,拒绝加薪巡逻,拒绝一切能让他离开那个窗户的机会。
"他已经选好位置了。"父亲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快挂电话之前,父亲说了一句让林屿停了很久的话。
"我送花不是因为我爱她——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不会拍她——那是沈砚的领域。他不能每天看到她进出——那是贺成的位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花寄到那个地址。
而花被沈砚收走了。
父亲送花——白色玫瑰,每周一次,单位地址——他以为那是丈夫表达爱意的方式。
林屿放下听筒。塑料壳和底座分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咔"——不是很响,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清晰。
客厅很安静。窗外路灯已经亮了。从窗帘的缝隙里能看到橘黄色的光条打在地板上,灰尘在那道光条里缓缓浮动。
他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攥着听筒——塑料壳已经被掌心捂热了。他脑子里在重复父亲那句话:"她知道自己好看,她不在乎别人看。"
这句话里没有一丝责怪。父亲不是在批评她。他是在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林屿把听筒放回底座。那一瞬间,指节发出轻轻的"咔"一声——不是脱臼,是长时间紧握之后放松时关节的自然声响。
正在这时,母亲推门进来。
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不是新门,是已经住了好几年的房子,门轴和锁扣都已经被磨合得很服帖,但依然会在湿度变化的时候发出声响。
她今天回来得早,不到八点。
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质连衣裙,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摆动,领子是圆的——遮住了锁骨。
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来一捆青菜的绿叶和鸡蛋盒的一个角。
"吃饭了吗?"她问。
声音和平时每天问的一样——没有异常。
不是刻意的正常,是真正的正常。
她不知道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成为了一通长途电话的全部内容。
完全不知道她丈夫和她儿子刚刚在电话里讨论了谁在看她、谁拍了她的照片、谁要求调到能看到她的监控位置。
林屿看着她的背影——深蓝色连衣裙的领口是圆领,遮住了锁骨。
但裙摆在膝弯处轻轻摆动。
她弯腰把菜放进冰箱——后腰的布料收紧,勾勒出腰肢收窄的弧,然后往下——臀部饱满地扩开。
父亲说的这些事——跟踪、拍照片、贺成要换到监控室——全部发生在林屿不在家的三年里。他不在的三年,才是真正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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