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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周四约定

纸袋封口的地方用胶带贴了一下。

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面包,核桃碎嵌在表面。

我给你拿盘子,她说。

不用,他说。

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核桃是脆的。

面包是软的,还有余温,可能是刚出炉的。

谢谢,他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卧室。

他拿着面包坐在沙发上。

核桃在牙齿之间嚼碎。

她买了面包。

她在和他一起喝咖啡之前还是之后买的?

她买面包的时候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吗?

她付钱的时候他帮她拎袋子吗?

他问面包店的收银员要了两个纸袋还是一个?

这些细节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她回来的时候带了面包。

和一个他听不懂的笑。

老时间。

电话里她说的是周四老时间。

老时间是多老。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说到老时间的时候,语气是熟练的。

不需要想周四是什么日子。

不需要想周四是什么日子。

周四就是周四,是和每一天一样正常的日子。

身体会提醒她,周四到了,洗头,化妆,换衣服,出门。

这些动作已经刻进肌肉里了。

和她早上煎鸡蛋的动作一样。

和她在训练室里做拉伸的动作一样。

第二天是周三。林屿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已经到家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她的卧室门半开着。

他从走廊经过,不是故意要看,是门开着。

她背对着门口在换衣服。

白衬衫脱了一半,右边的袖子还套着,左边已经褪到手腕了。

她正在解左边袖口的扣子。

手指很轻。

袖扣是一个很小的白色圆扣,她捏着扣子边缘转了一下,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

她把衬衫从左手上褪下来。

衬衫落在床上,软塌塌的,袖口和领口还有一些没散尽的洗衣液的清香。

她低头看自己的腰。

侧过头,用镜子看。

腰际有一道淡淡的红印,裙子拉链对了一整天留下的,皮肤被金属齿痕压了七八个小时之后弹不回去。

她用指腹揉了揉那道印子,从左往右,按了三下。

红印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然后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恋的那种看,是检查。

她侧过一点身,对着镜子看腰的另一边,那边没有红印。

她又揉了揉左边。

然后她伸手到背后解开内衣扣带。

黑色蕾丝,肩带极细,只有不到一厘米宽,用力太大的话会把肩带扯断。

扣带横过脊柱,只有两个钩扣,在肩胛骨下方中间的位置。

她的手指够到扣带,捏住那个小钩扣,往两边一拉。

扣带弹开了。

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在手臂上留下两道细窄的勒痕。

她的肩胛骨朝中间收了一下,那个动作让她的背变得更窄了。

内衣从胸前滑落的时候,胸口的重量失去了支撑,自然地往下坠了一点点。

乳房脱离了胸罩的束缚后形状变得更圆润,从肋骨往下自然地垂出一个柔和的曲面。

灯光打在皮肤上,乳房的下缘在胸部投下一小片月牙形的阴影。

她接住内衣,放在床上。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视线从锁骨往下走,停在胸前。

然后她伸手托了一下左边乳房,像在掂什么。

然后放下手。

转过身,从衣柜里拿出家居服套上。

浅灰色的棉质圆领把一切又盖住了。

镜子里的她裸着上身。

腰很细,肋骨下沿的弧线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脊柱的沟从脖子一路延伸到腰窝。

腰窝是两个很浅的凹陷,在臀部上方两侧,是跳舞的人才有的标志。

她从小跳舞,肌肉的长法和其他人不一样,腰窝特别明显。

她伸手捋了一下头发,把散在肩膀上的发丝拨到背后。

锁骨下方那颗痣在镜子里清晰可见。

锁骨下方那颗痣在镜子里清晰可见。

左边,往下两指。

林屿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晚饭的时候她换了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

头发放下来了,脸上没有妆。

她盛饭,摆筷子,问今天上了什么课。

和每一天一样。

但林屿注意到她的手机一直屏幕朝下扣在餐桌上。

以前她不会这样。

或者以前她也会,但他没看。

他只知道今天晚上,明天就是周四,他第一次注意到手机是扣着的。

吃完饭她收碗。

他站起来要帮忙,她说不用。

水龙头打开,碗在水槽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完碗然后擦干手。

然后把手机从餐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走到玄关,从鞋柜托盘上拿钥匙串,挂回墙上。

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开电视。

她只是坐着。

偶尔看一眼手机。

不刷,只是看。

然后放下来,屏幕朝下。

这样重复了几次。

林屿回到自己房间。还有作业没写,但那些题目在纸上游来游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四下午五点。林屿从学校回来。母亲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不是上班穿的白衬衫和窄裙。

是另一套。

深灰色的针织衫,料子极软,不是松垮的那种软,是贴身的软,软到每一根线条都沿着身体的剪影往下走。

圆领。

锁骨的位置被遮住了,锁骨往下那颗痣也被遮住了。

但她侧过身的时候,针织衫的领口会略微偏一点,痣的边缘在领口和皮肤的交界处若隐若现。

黑色的九分裤,露出脚踝。

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平底鞋,不是高跟鞋。

周四不需要高跟鞋。

头发放下来了,没有扎。顺直地垂在肩上,刚洗过的,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微卷。浴室里现在大概还有她洗完头后留下的水汽。

脸上的妆比上班时浓一点。

不是浓妆,是那种看起来没化妆但其实化了。

粉底比平时多铺了一层。

眉毛描过。

嘴唇的颜色更深,不是上班那种浅豆沙色,是偏暗的熟透的浆果色。

眼角勾了一点眼线,极细,沿着睫毛根部画的,让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一些。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她在镜子前磨的时间比平时长。

梳妆台上散着四支口红。

她从卧室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了。

深红的,橘粉的,裸色的,浆果色的。

她试了好几个颜色才选中这一支。

她试了好几个颜色才选中这一支。

那些没选中的还躺在梳妆台上,盖子没有旋紧,口红膏体上还有手指擦过的痕迹。

她试了一支,对着镜子看了看,用纸巾擦掉,再试下一支。

纸巾上留下了四个颜色的印子,从浅到深排列。

她选了最深的那一个。

她弯腰穿鞋的时候,针织衫的下摆往上缩,后腰露出一截。

腰线很细,侧面的弧度从肋骨往下收,在胯骨的位置往外扩。

针织衫的下摆卡在臀部上缘,布料在那里被撑出一个微小的凸起。

她穿好鞋,直起身。

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抬手的时候针织衫的袖口滑到肘弯,露出小臂。

小臂上有两个极淡的、米粒大小的旧痕,是烫伤的。

他记得那是去年春节她端汤锅的时候烫的。

去年元宵节,父亲还在家。

她端着一锅汤从厨房出来,汤太满了溅了一点到手上。

她叫了一声,然后笑了,说没事没事。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父母同时坐在餐桌前面。

她拿起包。

从鞋柜托盘上拿钥匙。

手指碰到托盘边缘的时候没有停,托盘上早就空了。

1208已经被他藏在抽屉里。

1306也已经被他捡走了。

她不知道这些。

她的钥匙在手里响了两下。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

我出去一下,她说。

语气和说我今天穿了针织衫一样平常。

没有多余的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谁会问她去哪,丈夫不在家,儿子不会问。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她是一个已婚少妇,形体教师,有一个上大学的儿子。

她出去一下。

她会回来。

明天早上她会做早饭。

和每一天一样。

嗯。门锁咔嗒合上。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安静。

林屿坐在沙发上没动。

空气里还留着她的香水味。

不是平时上班用的那款,平时是柑橘调的,她在艺术中心的小柜里放了一瓶。

今天的不同,是玫瑰加一点麝香。

上一次这个味道出现是两个多月前。

那天晚上她也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

空气里的香水分子在慢慢消散。他坐了几分钟,站起来。走进她的卧室。

床铺得整齐,她能叠的被子永远四个角对齐。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人体姿态与肌肉控制》,书签夹在三分之二处。

梳妆台上散着四支口红,还有那张留有四道唇印的纸巾。

他把那张纸巾拿起来看了看,四个颜色从浅到深。

她的嘴唇今天选择了最深的那个。

她的嘴唇今天选择了最深的那个。

他把纸巾放回去。

床上搭着她换下来的上班衣服。

白衬衫和窄裙叠放在一起,整整齐齐。

衬衫扣子在叠之前全部解开了,裙子拉链提到了头。

鞋柜旁没有她的上班鞋。

她今天一回来就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对镜子试了四支口红。

身体的每一寸都被洗过,然后喷了新的香水,穿了新的衣服。

她不带任何上班的痕迹出门。

她带着另一个身体出门。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沙发垫上还有一点点温度。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她走进铂尔曼旋转门的样子。

旋转门把外面的光线切成一条一条。

她穿过大堂,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她没有去前台,直接走向电梯间。

她按了十三楼。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转身,面对镜子。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浆果色的嘴唇,刚洗过的头发,深灰色针织衫贴着身体的每一个弧度。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从一跳到十三。

她走出电梯。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

1306的房门在她面前。

她拿出房卡,插进卡槽。

绿灯亮了。

门开了。

她走进去,消失在门后面。

他睁开眼。

客厅还是客厅。

茶几,电视,母亲喝水的杯子。

他站起来。

走到玄关。

鞋柜上托盘空着。

她的钥匙不在墙上。

她带走了。

他站在那里。

门外面是她正在走向的世界。

门里面是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

又过了两周。

又是一个周四。

林屿在小区门口碰见韩老师。

韩老师是艺术中心的钢琴老师,和母亲同事了十几年。

她走路的时候背很直,弹了几十年钢琴,她说过年轻的时候老师会用尺子打她的背。

她拎着一袋水果,透明的塑料袋能看到里面几个火龙果和一小袋樱桃。

你妈最近忙吗,她说。

语气很随意。

语气很随意。

但林屿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往小区外面的方向瞥了一眼。

铂尔曼酒店在那个方向。

出小区右转,过两个红绿灯,再左转,上高架,下高架就到了。

二十分钟车程。

挺忙的。课多。是,她班多。韩老师笑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拎着水果走了。林屿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来韩老师不是第一个问这句话的人。

上次楼下王阿姨也问过,你妈最近是不是很忙啊,搬过来之后都没怎么见着了。

门岗贺成也问过,但那不是问,是明知故问。

贺成每天都在窗口里看着许清禾出门和回家。

他知道她哪天出去,几点回来,周四晚上她不在家。

许清禾的课表在艺术中心是公开的。

她哪天有课哪天休息,知道的人比林屿想象的多。

那些问她最近忙吗的人,也许不是在关心她的工作量。

他们是在确认,她今天是不是又不在家。

他们知道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或者他们知道了他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的秘密不是秘密。

它是一扇半掩的门。

很多人都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只有她自己不知道门没有关严。

林屿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

面前是《罪与罚》。

两张卡夹在第四十二页。

1208和1306。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铂尔曼酒店。

距离二十分钟。

评价四颗星。

往下翻,设施,游泳池,健身房,中餐厅,西餐厅,宴会厅,停车场。

图片,大堂的水晶灯,旋转门,标准间白色的床单被折成三角形。

他没有选择路线,只是看。

然后关了手机。

周四。

铂尔曼。

1306。

那些数字不再只是数字。

它们开始拼出一个形状,一张时间表,一份行程单,一个他母亲在过着的他完全看不见的另一种生活。

这一切是她的不小心吗。

那些从口袋滑出来的卡,忘了收的日常碎片,还是她的生活太大了,大到她自己都管不过来了。

还是她的生活在告诉他什么,不是用嘴说,是用掉的碎片。

窗外的路灯亮了。天快黑了。又是一个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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