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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沙发

学校停电了。

下午第二节课上了一半,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教室暗下来。

窗外是阴天,光线不够照到课本上。

老师合上书。

“自习。”靠窗的同学把窗帘拉开,灰蒙蒙的光铺在课桌上。后排开始收书包。

林屿坐在第三排,看着课本上的字。

看不清。

不是光线的问题。

停电之后教室里的声音大了。

拉书包拉链的,踩在地上的,交头接耳的。

但他没在听。

他在想备忘录。

昨晚备忘录写到了第三页。

红印。

玫瑰味。

短黑发。

电话。

出门往右不是超市。

每一块都说得通。

合在一起就把所有说得通的东西拆了。

今天早上她照常七点半起来。

鸡蛋打进油锅。

刺啦。

问他学校今天有没有考试。

他说没有。

她嗯了一声,把煎蛋翻面。

但他早餐吃得比以前快了。

不是赶时间。

是他想在她出门之前多看她几眼。

看她后颈、衣领、头发上有没有新的东西。

备忘录上的碎片不是一次攒够的。

是每天加一点。

今天早上他没记新的东西。

今天是周二。

她下午有两节课。

形体课。

应该在艺术中心。

停电之后,教室乱了。身边有人在讨论去网吧。有人要去操场打篮球。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

不是去网吧。不是去打篮球。

是回家。

她不在家的下午。

他可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不用在备忘录上写新东西。

只需要待在没有她的空房子里。

理一理三页碎片拼出来的图形。

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

公交车在阴天里穿行。

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街道。

街边店铺亮着灯。

奶茶店,面包店,房产中介。

一家关门的服装店,卷帘门上贴着手写转让告示。

风把告示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一颠一颠的。旁边座位空着。没有人。

他在想红印。想浴室里的玫瑰味。想那两根短黑发。想阳台关门之后母亲嘴角的笑。想昨天傍晚她出门往右。不是去超市。

这些碎片,每一块都说得通。但合在一起,把所有的解释都拆了。

红印不是蚊子。

玫瑰味是酒店的。

不是家里换的沐浴露。

短黑发不是她的。

她头发到肩膀下面,黑色,微卷。

那两根是直的,短。

三到四厘米。

同一个男人的。

阳台电话的笑不是给同事的。

同事这个词——是钥匙。

能打开所有她不在家的时间。

同事让她可以不在家。

让陌生男人的头发出现在她的浴巾上。

让铂尔曼的玫瑰味渗进客厅的沙发里。

让她在阳台上关了门接电话的时候嘴角往上弯。

公交车到站。

他下车。

站在小区门口。

风很大。

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抬头看四楼。

客厅窗户关着。

窗帘拉了一半。

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贺成在门岗里。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说书的。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声音沙沙的,断成一片一片的。

他经过门岗的时候没有看贺成。贺成有没有看他。不知道。他心里有别的事。

上楼。四楼。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玄关的光从门缝下面漏出来。不是灯。是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的。

他停下了。

电视开着。

母亲下午在家。

她平时下午不在。

周二下午她有两节课。

形体课。

应该在艺术中心。

电视开着说明有人。

有人。

也许是她。

也许是别人。

也许是别人。

他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没有声音。

门缝下面。电视的蓝光在闪。没有人声。没有走动的声音。只有电视。

他站在门外。

手指在钥匙上摩挲。

楼道里很安静。

隔壁邻居的门关着。

楼下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从楼梯间飘上来,闷闷的,听不清说什么。

楼道窗户外面的树枝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应该开门。

这是他家。

他有钥匙。

但玄关的光告诉他里面有人。

这个人在看电视。

这个人不是他父亲。

父亲出差。

这个时间,周二下午三点十五分。

母亲应该在艺术中心上课。

他把钥匙重新插进去。慢慢地。锁舌转动的声音被电视盖住了。门开了一条缝。

玄关的鞋柜旁——多了一双鞋。

皮鞋。

黑色的。

不是父亲的。

父亲的皮鞋是棕色的,放在鞋柜最底层,鞋底磨偏了,左脚比右脚磨损多。

他从小就记得。

父亲走路左脚使力。

这双鞋不是父亲的。

鞋面很亮。

新的,或者擦过。

鞋底边缘是干净的。

不是从外面走了路回来。

没有泥,没有灰。

皮鞋的主人在玄关换了鞋,是回自己家。

他把自己的运动鞋脱在门边。没有放上鞋柜。就放在门边。和他的拖鞋并排,和那双黑色皮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从玄关到客厅,中间有一个拐角。拐角这边是走廊,拐角那边是沙发。

电视开着。

新闻频道。

一个男主播在念数据。

gdp。

同比增长。

百分之多少。

声音饱满,中气十足。

新闻总是这样。

不管客厅里发生什么,电视都在念gdp。

他没有走过拐角。

但他能看到。

沙发。

贵妃榻那一头。

贵妃榻那一头。

母亲坐在上面。

不是平时坐着等他回来的那种姿势。

靠着靠垫,腿并拢,抱着抱枕,电视开着但遥控器在茶几上。

那种姿势是等。

沙发上的身体是静止的。

安静地等。

等她需要等的东西。

现在的姿势不是。

她的腿蜷在身下。

家居服。

浅灰色纯棉的。

裤管往上缩了一截。

露出小腿。

头发散在肩上。

不是出门时扎起来的样子。

是洗过澡之后自然散开的。

蓬松的,落在锁骨旁边。

锁骨上的小痣。

在头发之间若隐若现。

她的眼睛闭着。

眼镜男坐在她旁边。

不是母亲旁边。

是贴着。

他的灰色西装搭在一把餐椅上。

领带松了,挂在领口。

白色衬衣袖子卷到手肘。

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汗毛。

黑色的。

表还在手腕上。

金属表带,银白色。

和他的车一样。

银灰色。

他的手放在母亲的膝盖上。

不是碰。

是放。

五根手指张开,从膝盖骨往上。

手指陷进家居裤的布料里。

裤管被往上推了一点。

膝盖露出来。

她的膝盖骨很白。

练形体的腿,膝盖上没有多余的肉。

骨头轮廓清晰。

拇指动了一下。

一开始没有动。

只是放在那里。

像停在一页书上的一只手。

然后拇指动了。

然后拇指动了。

往上。

沿着大腿的方向。

缓慢地。

电视里的男主播在念一组数字。

增速,环比,百分点。

拇指离开膝盖之后,其他手指跟上来。

整只手从膝盖挪到大腿上。

家居裤的布料在大腿内侧皱起来。

因为手指在收紧。

母亲的腿动了一下。不是躲开。是调整。往沙发靠垫里面偏了一点。不是远离他。是更舒服的角度。

她没有睁眼。

电视光打在她脸上。

蓝的,白的,换一个镜头切到股市,行情图变成红色。

她的脸被照得忽蓝忽红。

表情看不清楚。

但他看见她的嘴。

嘴唇合着。

不是抿紧。

是放松地合着。

嘴角没有往下坠。

微微上翘。

不是笑。

是舒服。

像她每天早上七点半鸡蛋打进油锅之前那一刻。

她站在灶台前面,油热了,鸡蛋在手里,那个表情。

不是开心。

是放松。

在自己的厨房里。

做自己擅长的事。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表演。

现在她在沙发上。在同一个表情里。眼睛闭着。手从大腿往上,到了臀部边缘。

林屿后退了一步。

鞋跟蹭到鞋柜。

木质的。

闷闷的一声。

比筷子掉在地砖上还轻。

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电视没有停。

男主播在念gdp。

母亲没有睁眼。

眼镜男的手没有停。

电视还在念gdp。男主播没有停。母亲没有睁眼。眼镜男的手没有停。

他退到玄关。

站在自己的运动鞋和那双黑色皮鞋之间。

四只鞋。

两双。

一双是他的。

一双是他的。

另一双是一个他见过三次的男人的。

第一次在超市,第二次在铂尔曼门口,银灰色轿车里,第三次在铂尔曼1208的门缝下。

这是第四次。

在他家。

在他家的玄关里。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铜的。

凉的。

他站了多久。

不知道。

一分钟。

两分钟。

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换了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转晴,偏北风二到三级。

最高温度五度。

最低温度零下三度。

出门注意保暖。

他拉开门。退出。轻轻地把门带上。锁舌合上。咔哒一声。

楼道。灯光昏黄。灯泡是五瓦的节能灯,发白的光。楼下那个打电话的人已经不在了。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

墙是凉的。

白墙的灰蹭到他的外套。

他看着自己家的门。

一个编号:402。

从幼儿园到现在,这道门开了十七年。

他从来没有站在门外面不敢进去。

今天是第一次。

门里面是沙发。沙发上是他的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男人的手放在母亲腿上。母亲闭着眼睛。电视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

他听到她的笑声。

不是新闻的罐头笑声。

天气预报不会笑。

是她。

从门里面穿出来的。

不是平时那种从鼻子里哼一下的短笑。

是放松的。

身体松开的。

像她在家里看见好笑的电视节目。

但她不是在笑电视。

笑声从门后面漏出来。

被门板挡住之后变得闷闷的。

和1208门缝下面的声音一样。

隔着门,隔着走廊,声音被压缩了。

但那个音色。

他认得。

是她的声音。

不是母亲。

是不认识的那个女人。

她在1208床上发出的那个声音,换了一个地方。

她在1208床上发出的那个声音,换了一个地方。

从酒店移到家里。

从铂尔曼的床上移到他的沙发上。

相同的声音。不同的墙。

他低下头。

看自己的脚。

两只运动鞋。

站在门口的脚垫上。

脚垫上写着“欢迎”。

她买的。

几年前的事了。

脚垫边缘磨破了。

她说过要换,一直没换。

门里面。

电视还在播。

天气预报播完了。

接下来是广告。

汽车,保健品,洗衣液。

她的笑声停了。

然后是说话声。

不是对他。

声音被门板挡住,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但那个语气。

和每天晚上她在饭桌上问他学校怎么样的语气不一样。

那个语气是端着的。

是在履行母亲的职责。

是面对儿子时自动切换出来的频道。

这个语气不是。这个语气没有端着。是放下来的。是面对另一个成年人。是一个不需要扮演“许清禾母亲”的许清禾。

他转身下楼。

一层一层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三楼。

二楼。

一楼。

推开通向小区花园的铁门。

冷风扑面。

一月的风。

树枝在风里摇晃。

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交错。

花园里没有人。

长椅空着。

他走过去。

坐下。

铁质的长椅,冷的。

冷透过裤子渗到大腿上。

他看着四楼客厅的窗户。

窗帘还是半开的。

电视的蓝光还在闪。

暖黄的灯也亮着。

暖黄的灯也亮着。

窗帘后面,两个人。

在看电视。

或者不是。

新闻播完了。

现在播的是广告。

没有人看广告。

他坐在长椅上。

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来。

他没有拉围巾。

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超市小票。

昨天的。

她买的。

酱油,醋,洗衣粉。

他已经不记得昨天为什么没扔这张小票了。

手指碰到纸片边缘。

他想站起来走。

但腿不动。

不是不想走。

是在等。

等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

等她下来,等眼镜男离开,等四楼窗户里的灯光灭了。

或者在等自己。

等自己决定推门进去之后要用什么表情。

等自己能做出来那个表情——没事。

门岗窗户。

贺成探出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茶水的热气在冷风里化成白汽。他看了一眼林屿。

然后他看了一眼四楼。

然后他看了一眼林屿。

这三眼看得很慢。

是停。

每一眼都停。

停够了一个呼吸。

停够了一个问题可以从眼睛里走到脑子里的时间。

然后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

缩回窗口里面。

什么都没有说。

他一直都知道。

不是今天。

不是昨天。

他坐在那扇窗户后面。

每一天。

从早上到晚上,从晚上到早上。

小区里的每一个人进出都要经过他的窗户。

母亲出门,他看见了。

母亲回来,他看见了。

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外面隔了一条街的地方。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母亲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看见了。

眼镜男上楼。

他也看见了。

窗户后面的那张脸,白牙,笑。

所有的进进出出都在他眼里。

他不需要跟踪。

不需要躲在门缝后面。

不需要坐在铂尔曼走廊的地毯上听门里面的声音。

他只需要坐在窗口。

三年来,每一天。

黑色笔记本上的日期和时间。

车牌号。

是日课。

是一个气象站的气象员——她的规律被他写成数字。

每周四。

银灰色轿车。

副驾驶。

不用化妆。

那些数字不是秘密。

是事实。

一个被他的窗户框起来了的事实。

林屿从长椅上抬头。贺成的窗户关上了。但里面的灯光还在。收音机换了台。京剧。咿咿呀呀的。一个老旦在唱什么。

他和贺成。

两个在看的人。

一个在四楼窗边,一个在一楼窗边。

隔着花园、梧桐树、水泥路、冬青。

看同一件事。

但贺成的看和他的看不一样。

贺成看一个陌生人。

女,35-40,舞蹈服,银灰色轿车送回来。

他的看是一种记录。

一种没有感情的数字排列。

林屿看的是他的母亲。

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吃她煎的蛋。

每年冬天穿她买的毛衣。

他的记录不是数字。

是身体里的东西。

是一个在备忘录第三页写到手指发抖的人。

五点多。

四楼的窗户里。

灯光变了。

电视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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