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源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君源小说网 > 晚归名单 > 第40章 沙发上的人

第40章 沙发上的人

林屿是第三天注意到这件事的。

他下楼丢垃圾的时候路过门岗,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贺成坐在窗边,低着头翻什么东西,桌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往上冒,白雾在窗玻璃内侧糊了一小片。

他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皮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岗墙上挂着的排班表换了,白色的a4纸,用磁铁吸在一块铁皮板上,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

林屿站在窗外看了几秒,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找到贺成的名字——以前是下午三点到晚上十一点,现在改成了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

多了两个小时。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没有变化,但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不,不是多了两个小时。

是把两个小时从前面挪到了后面。

林屿在心里算了一下,下午五点到凌晨一点,意味着贺成的深夜时间延长了两个小时。

以前他十一点就下班了,小区里最安静的那段时间——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他是不在的。

现在他要到凌晨一点才有人来换他。

他看向贺成。

贺成也正好抬起头,隔着窗玻璃看他一眼,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动作很自然,像以前的每一个招呼一样。

林屿点了下头回应,转身走了。

垃圾袋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走了几步,步子没停,但脑袋里排班表的格子还在眼前。

那两个字——“贺成”——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新的上下班时间。

五点到凌晨一点。

他记得以前那张表上,贺成的排班是三点的,下午三点。

他确定。

林屿没多想。

那几天他脑子里都是画展的事,沈砚给母亲拍的那些照片还在他脑海里转,每一张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某个他说不上来的地方。

贺成的排班变动在他看来只是巧合,门岗的排班本来就是轮换的,这种事没什么稀奇。

他把垃圾丢进垃圾桶的时候手指是松的,垃圾桶的盖子弹了一下又合上。

又过了两天。

那天晚上九点多,林屿在阳台上抽烟。

他其实不怎么抽,偶尔烦的时候才点一根。

烟是上个月买的那包,还剩大半。

阳台朝小区大门的方向,居高临下看出去,整条入口的车道都在视线里。

路灯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十二月末了,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湿气。

他看见贺成从门岗里走出来。

门岗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贺成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长袖衬衫,深灰色的,袖子卷到小臂。

他走到门口的路灯下面,站住了,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站着,看着小区外面的路。

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下巴抬着。

林屿把烟灰弹了一下,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走,消失在阳台栏杆外面。他看着贺成。

那个姿势他见过。

以前贺成站在门岗窗口后面的时候也这样,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

但现在他在路灯下面站着,没有窗玻璃隔着,整个人就这么直接地暴露在光线里。

影子从他脚下斜出去,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岗的墙根。

风又吹了一下,路灯下的光晃了晃,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过了十分钟,一辆银色的轿车从路口拐进来,车灯扫过门岗前的路面,光柱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林屿认出了那辆车。是母亲的车。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头离嘴唇还有两厘米的距离。

母亲的银色轿车在门口减速,车速从二十降到停下来的速度。

车窗摇下来,发出电动马达升起的细响。

车窗摇下来,发出电动马达升起的细响。

林屿看见母亲坐在驾驶座上,侧着脸,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但能看出她在说话。

贺成弯下腰,凑近车窗,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持续了三四秒。

栏杆抬起来,发出一声机械的“咔”。

母亲的车开了进去。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的震动声。

她把车停在楼下的车位上,熄火,灯灭了,车里的光暗下去。

驾驶座的门被推开,她拎着包下了车。

从林屿的角度看下去,她的身形在路灯下被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鞋跟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往单元门走过来。

包带挂在肩膀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林屿把烟按熄在阳台的烟灰缸里。烟头碰到铝制缸底,发出“嗤”的一声。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插销咔嗒一声合上。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是她换鞋的声音——右脚踩在鞋拔上,左脚一蹭,高跟靴落在地板上发出咔哒声。

是包放在玄关柜上的声音,拉链被拉开,钥匙丢进去,金属碰撞的脆响。

“屿屿,还没睡?”她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一点的尾音。

“嗯,在看手机。”他坐在床沿,手机屏幕还亮着,但页面停在两分钟前没动过的内容上。

对话和往常一样。

母亲去了浴室,水声传出来——花洒打开的声音,水流打在瓷砖上的声音,变闷,是水打在身上了。

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三分之一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的。

他没有多想这四个字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像在说服自己。

但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贺成站在路灯下面,两手插兜,看着路口的方向。

那个姿势的松弛程度,和当初隔着窗户记录母亲进出时间时完全不一样。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眼睛睁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线,横在天花板上。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林屿从外面回来,路过门岗的时候,贺成叫住了他。

“你换个班了?”林屿隔着窗户问。窗玻璃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手指印在窗框边缘。

贺成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汽在杯口凝成细小的雾珠。

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这边晚上车多,盯得紧一点。”

林屿点了下头,没再问。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没有停顿。

但往家走的路上,他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小区晚上车多吗?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了,晚上回来的时候,门口的车道通常都是空的,偶尔有一两辆车进出,远到不了“车多”的程度。

有时候整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外卖员都少见——电动车灯在空旷的街道上亮一下,就过去了。

唯一经常晚上回来的,只有那辆银色轿车。

林屿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电梯门开了,他没有走进去,门又合上了。他又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他才跨进去。

他站在电梯里,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他没有深入想这件事。或者说,他不想深入想。

但人的眼睛是不受控制的。

从那以后,他会在经过门岗的时候多看一眼那张排班表——贺成的那一行,五点到凌晨一点,旁边用铅笔做了一个小记号,不知道是什么。

他会在晚上路过的时候注意贺成在不在窗后面。

贺成在。

每次都在。

有时候坐着,弓着背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有时候站着,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方向。

有时候走到路灯下面去,像是透透气,又像是在等什么。

林屿没有对母亲提过这件事。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开口。

他只是在每天晚上放下手机之后会走到阳台上去,在暗处站着,看着楼下的路灯和门岗。

十二月的气温在夜间会降到四五度,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他没有穿外套。

第十天晚上,十点过几分。

第十天晚上,十点过几分。

林屿在客厅里喝水,玻璃杯的边缘凑到嘴唇边上时,他听见了外面有车驶近的声音——引擎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发出潮湿的声响。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布料滑过金属杆,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是母亲的银色轿车。

车停在门口的道闸前面,没有马上往前开。

大灯亮着,光柱照在栏杆上。

她熄了火,引擎的震动停下来,车里灯亮了,橙色的光从车顶洒下来。

林屿看见母亲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她握着方向盘,双手搭在皮套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什么。

头微微低着,下巴往胸口的方向收了一点。

过了一两分钟,她松开右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什么——白色的,小小的一个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捏在指尖,在灯光下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储物格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解开安全带。安全带的卡扣弹开,发出咔嗒一声。

在推开车门之前,她朝门岗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随便扫一眼——她把视线固定在了门岗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两秒钟,才伸手去推车门。

贺成从门岗里走了出来。

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没有发出吱声,像是被特意放慢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的位置,今天没有系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他走到路灯下面,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距离灯柱大约一步半的距离——没有靠近车,也没有说话。

两手自然垂在两侧,看着母亲的方向。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一侧投下半片阴影。

母亲下了车。

她推开车门,左脚先落地,鞋跟碰到柏油路面。

她站直身,裙摆被车门带起的风掀动了一下——深色的裙摆,在膝盖的位置——很快又落下去,贴回小腿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