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那会儿,学校停了电。
背着个包他走出校门,没发消息,也没想着要发。
公交站台那儿守着几个等车的同学,他就在旁边站着,盯着路边那一排树。
叶子早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一动不动的。
等公交车来了,他抬脚上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只手规矩的搭在腿上。
窗外那一排排的楼房还有店面从眼角飞快划过去,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车到站,下车,抬步进了小区,然后一步步爬着楼梯。
按说这个点儿,她本该在艺术中心给学生上课,要不就在生活超市里买东西,家里是不该有人的。
手刚把钥匙插进锁孔,他就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裤兜里那张名片硬硬的角正隔着层薄布料顶着大腿,激起一阵隐约的刺痛,像一根细针扎在肉里似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天在酒店衣柜里瞧见的那些画面。
屋里放的不是电视。
电视的声音是单向的,只冲着一个方向传过来,从个固定的源头里出来,平铺直叙的没半点起伏。
可他听见的这动静不是。声音是从两个方向传出来的,这头说了一句,那头跟着接上,然后第一个声音又响了…………分明是场对话。
他的手猛的顿住。钥匙卡在锁芯里,没动。下一秒,他咬牙拧了过去。
门,开了。
客厅那张沙发上,王建明正坐在靠右的那个位置,她就坐在旁边。
两人身体之间隔着点距离,不算多,可也绝对不是陌生人坐一块儿该有的分寸。
茶几上搁着两杯茶,用的是玻璃杯,上面还冒着热气。他的视线往杯口那边扫过去…………在左边那个杯子的边缘猛的停了停。
那是一道极淡的半弧形,口红的印子。整整两秒。足足两秒钟的时间,谁都没动一下。
他杵在玄关,他们陷在沙发里,三个人死死定在同一个画面里,谁也不肯先挪步。紧接着,她的脸色就变了。倒不是慌,她根本来不及慌。
慌乱是个有过程的反应,得先乱再收,可她脸上没乱。
那张脸直接从一种表情切换到了另一种,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跟有人飞快抽换了一张底片似的。
速度太快,要不是他一直死死盯着她,根本察觉不到那个切换的缝隙。
“你怎么回来了??”
她腾地站起身,旁边的王建明也跟着站了起来,俩人几乎是同步的。
不过王建明的动作格外自然,不带半点惊慌,活脱脱一个习惯了起身的体面人。
他先把重心往前移了移,手顺势撑了下沙发扶手,这才不紧不慢的站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学校停电。”
他低头换鞋,顺手把书包挂在肩膀上,直接迈步进了客厅。
三个人就这么干站着。
他在玄关跟茶几中间,她在沙发跟茶几中间,王建明就戳在她身侧。
茶几那块玻璃面亮的反光,明晃晃的映着顶灯,两个杯子就搁在光影里,杯壁上聚着一层水汽,热气早就散了大半。
“这是我同事,过来拿点东西。”
她盯着他说话,声音跟平时说“今天有点冷”没什么两样,平铺直叙的,没带半点情绪起伏。
那话音就这么干巴巴的落进客厅,砸在茶几上那两杯茶旁边。
王建明冲他微微点了下头,嘴角跟着扯了扯,倒不是在笑,纯粹是客套一下。
他也跟着点了下头。
“我去拿本书。”
扔下这句话,他谁也没看,转身直接朝走廊走去。
没开灯的走廊里黑漆漆一片,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格外清晰。
推开自己那扇房门,他闪身钻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门,咔哒一声合紧了。他站在房间里…………他就这么在屋里干站着,身上的书包也没摘,足足定在那儿站了有五秒钟。
门,咔哒一声合紧了。他站在房间里…………他就这么在屋里干站着,身上的书包也没摘,足足定在那儿站了有五秒钟。
接着他才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顺手往椅子上一搁,手一松,书包砸在椅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根本没去拿什么书。
站在书桌旁边,他的手死死按在桌面上,五个手指头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说话声刻意压低了,他只能隐约听见有动静,却死活听不清字眼。
先是她的声音低低说了句什么,接着王建明也回了一句,估摸着也就两三个字,语调是往下沉的,不像是个问句。
外头紧接着就安静了下去。
咚,咚。他房间的门被人在外头轻轻敲了两下。手指从桌面上挪开,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她正戳在门口。
走廊里依然没开灯,光线从他屋里斜斜的透过去,从她后头打过来,把她整张脸生生切成了两半。
靠着他这边的脸稍微亮堂些,另一边则陷在阴影里,唯独那双眼睛正好落在光线下,被他瞧了个清清楚楚。
“你拿书了吗??”
他低头瞅了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抬起头来。
“忘了。”
谁也没再吭声。
俩人就这么在门口戳着,挨得极近,距离连一条胳膊都不到。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他也毫不示弱的盯着她的眼,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她没追问他到底忘了拿什么,他也没主动开口解释。
她微微低头,身子往走廊那头偏了偏,接着重新抬起眼皮:“王建明要走了,你出来送送人。”
“我还要找书。”
她动作一滞,足足停了有两秒钟,这才面无表情的点了下头,转过身直接回了客厅。
顺手他把房门带上,没彻底关死,特意留了道指头宽的细缝。
走廊那头,脚步声渐渐远去,紧接着是玄关传来的窸窣动静。
换鞋的沙沙声,衣服抖落的摩擦声…………随后,便陷入了一段漫长又粘稠的死寂里。可大门合上的声音迟迟没响。
他死死守在那道门缝后头,干等了五六秒,耳边静的吓人,连窗外的风声都跟被生生掐断了似的。
他悄无声息的凑到门边,顺着门缝的死角,眯着眼往外瞧。
走廊里漆黑一片,唯独玄关那角漏进了客厅的光。
王建明正在那儿换鞋,她就守在旁边,手里正攥着那件深色外套递过去。
王建明顺手接过,套衣服的空档,极自然地抬手帮她理了理居家服上有些歪斜的衣领。
那指尖在她的锁骨上方极轻的刮蹭了一下。
动作格外熟稔,甚至还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惩罚意味。
她动都没动,可就在王建明指尖碰上领口的刹那,她整个人明显绷紧了。
她的视线越过男人的肩膀,直勾勾的死死钉在走廊尽头那道漆黑的门缝上。
那眼神里没带半点挑衅,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死寂警告…………。。她在警告林屿:别动,别出来,更别伸手撕破这层纸!!
林屿的眼珠子死死贴在缝隙上,半寸都没挪开,胃里猛的抽搐了一下。
跟有只大手在里头狠狠拧了一把似的,酸胀的胃液咕嘟嘟往上翻,烧的喉咙一阵发干。
他五指用力,指甲深深抠进门框的木缝里,指尖憋得发白。
木刺扎进肉里的疼被成倍放大,耳朵里更是突兀的轰鸣起来,那杂音直接把玄关处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给生生盖了过去。
这分明是他家的玄关。
鞋柜是他家的,穿衣镜是他家的,连头顶的灯也是他家的。
这块地板他从小走到大,哪一块踩上去会吱呀作响,哪一块踩着是实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她偏偏就站在那儿,隔着重重黑暗,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神死死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