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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父亲的电话【修】

退房之后第五天。又是周三。

下午两点十五分。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

门半开着。

台灯亮着。

白光。

书桌上摊着一本考研资料。

翻开到第四十三页。

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搓着。

纸张有一点潮。

南方的冬天。

湿气渗进每一页纸的纤维里。

手机响了。客厅那边。隔着两道门。铃声是默认的。没有换过。响了三下。断了。

他听到了那个停顿。

她接电话之前的。

很短。

不到一秒。

她在调呼吸。

把另一个声音从喉咙里压下去。

换成平时的声调。

然后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嗯。"

停顿。

"在买东西。"

停顿。

"晚点打给你。"

电话挂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话记录。十四点十五分。来电:父亲。通话时长。十二秒。

十二秒。

她说在买东西。

下午两点十五分。

超市。

商场。

她不在。

她在卧室里。

从下午一点就没出来过。

他听到了床垫弹簧的声音。

一次。

停了。

又响了一次。

节奏不快。

是两个人的重量压在同一张床垫上。

弹簧的声响从墙那边传过来。

闷的。

隔着墙的共振。

床垫的声音变了。

一个人躺下去再翻身。

不会是这个频率。

这是两个人的。

一上一下。

一上一下。

或者一左一右。

他不知道。

但他听得出重量不同。

他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朝下。

压在膝盖上。

手机还在发烫。

他的手指贴在后盖上。

金属壳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他在脑子里还原那个画面。

铂尔曼1306的床。

白色的床单。

两个枕头。

床头灯暖黄。

她侧躺着。

或者仰着。

或者趴在床垫上。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她接起来。

声音平的。

和每天问他几点放学一样平。

父亲说你在哪。

她说在买东西。

父亲说好。

晚点打给你。

她说嗯。

十二秒。

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或者他不知道她在接谁的电话。

或者他知道。

她不介意。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转回去。

床垫弹簧又开始响。

他把手机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考研资料还是第四十三页。他翻了一页。第四十四页。上面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窄窄一条。

照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着。

从左边飘到右边。

从右边飘到左边。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隔壁安静了。

从一点多到现在。

安静了快两个小时。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法国梧桐枝条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动不动。

楼下的法国梧桐枝条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动不动。

冬天的树。

枝条光秃秃的。

树皮上有几道裂缝。

深褐色的。

去年夏天留下来的。

小区花园里没有人。

长椅空着。

花坛里的冬青树蒙了一层灰。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停住了。

手指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他把窗帘拉回去。

坐回书桌前。

翻开第五页。

又翻回来。

第四十三页。

还是那一行。

四点多。

她的卧室门开了。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往厨房去了。

水龙头开了。

关掉。

冰箱门开合。

玻璃隔板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是砧板的声音。

切葱。

嗒嗒嗒。

刀落下去的节奏均匀。

她切了二十年葱。

每一下都一样。

晚饭她做了三个菜。

红烧排骨。

炒青菜。

蛋花汤。

排骨炖了很久。

骨头上的肉用筷子一夹就滑下来。

酱汁收得刚好。

挂在肉上不掉。

青菜是今天早上买的。

叶子有一点蔫了。

冬天的青菜没有春天的脆。

她多放了一点蒜。

他在餐桌前坐下。

她把汤端上来的时候。

弯腰的幅度比平时深了一点。

居家服的领口往下坠了半寸。

锁骨窝里的那颗小痣露了出来。

他移开视线。

低头夹菜。

低头夹菜。

"今天课多吗。"

"还好。"

她喝了一口汤。

手指绕着碗沿转了一圈。

和每一天一样。

碗沿还是那道裂纹。

白色的瓷面上茶渍还在。

她喝汤的时候嘴唇在碗沿上贴了一下。

抿进去。

碗沿遮住了下巴。

他低头吃排骨。

肉是烂的。

不用怎么嚼。

和舌头碰一下就化了。

他想起下午两点十五分。

她在卧室里接父亲的电话。

声音和现在一样平。

在买东西。

三个字。

和鱼咸不咸。

还行。

今天课多。

同一个声调。

同一个频率。

他把排骨咽下去。

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

手机连着蓝牙耳机。

客厅里没开灯。

电视黑着。

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蓝白色的光把她的颧骨照得很亮。

另外半边陷在暗处。

鼻梁的阴影落在右边脸颊上。

空调风口在墙角发出均匀的低嗡声。

她在说话。

声音很轻。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水是刚倒的。

没喝。

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

一颗。

滴在他的手指上。

凉的。

"今天差点没绷住。"

她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后面的字他没听清。

走廊太深。

声音传到这儿已经散了大半。

声音传到这儿已经散了大半。

她低着头。

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划着。

食指在布面上画了一个圈。

又一个圈。

他站在原地。

杯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了更多水珠。

他的手指是湿的。

今天差点没绷住。

今天。

下午两点十五分。

父亲的电话。

十二秒。

她在接电话之前调了呼吸。

把那个频率压下去。

换成平的。

接起来的第一声嗯。

和每天一样。

那声嗯里没有铂尔曼。

没有1306。

没有床垫弹簧。

只有一个母亲在接丈夫的电话。

和她说"在买东西"的时候一样平。

她用这种平的声音过了二十年。

和父亲说话。

和他说话。

和同事说话。

只有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

声音是另一种。

从喉咙底被顶出来的。

碎的。

那种声音父亲没听过。

他听过。

三次了。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房间。水没有喝。杯底在茶几上留下一圈水印。圆形的。透明的。明天早上会干。

他回到房间。

没有开灯。

窗帘半开着。

路灯的光照进来。

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橘色的。

他躺在床上。

手放在胸口上。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多。

但能感觉到。

他把手从胸口移开。

放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是路灯的光。

隔壁没有声音。

隔壁没有声音。

她在客厅。

或者在卧室。

他不知道。

但他听到她倒了一杯水。

玻璃杯放在餐桌上的声音。

很轻。

然后是她的拖鞋在地板上的声音。

往卧室去了。

门关上了。

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

和铂尔曼那面墙一样的白。

今天下午两点十五分。

她接电话的时候。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平的。

但她的身体在别的频率上。

床垫弹簧的频率。

那个频率和她给父亲的声音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两个世界只隔了十二秒。

父亲说晚点打给你。

她说嗯。

电话断了。

床垫弹簧继续。

她在父亲面前从来没露出过那个频率。

二十年。

父亲不知道。

贺成知道。

沈砚知道。

他知道。

但父亲不知道。

和父亲说话的时候。

她是母亲。

是妻子。

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频率被锁在铂尔曼的房间里。

锁在她喉咙底。

只在那个男人面前才会漏出来。

父亲是所有人里唯一没听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被保护了。

还是被排除在外。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保护她的秘密和维护他的无知。

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十一点多。

她房间的灯灭了。

他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没开灯。

客厅里没开灯。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

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影子。

他光着脚。

脚掌贴着木地板。

凉意从脚心往上爬。

沿着脚踝到小腿。

到膝盖。

地板上有几道木纹。

被拖鞋磨得发亮了。

他端着水杯往回走。

走廊里比客厅更暗。

她房间的门没有关严。

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两指宽。

暖黄的。

床头灯。

她没睡。

或者刚醒。

他停住了。

手里的水杯水面平着。

没晃。

他自己的呼吸也很轻。

听不到。

脚尖踩在光带的边缘。

大半个身体陷在走廊的暗处。

就脚尖那一截被光照着。

黑色的木门。

黄铜把手。

把手的金属面在那道光里闪着一点反光。

很暗。

不怎么亮。

门锁没弹出来。

锁舌还缩在门框里。

她没锁门。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凉的。

门板的凉意从耳廓传到颧骨。

门里头很安静。

只有她的呼吸声。

绵长的。

均匀的。

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膨胀声。

他听了一辈子的声音。

每一个频率都认识。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是这种节奏。

在铂尔曼的床上。

呼吸是另一种节奏。

碎的。

他现在听的是这一种。

平的那一种。

平的那一种。

她的门没锁。

他可以把把手往下压一半。

门会无声地推开。

铰链松了。

不会响。

但他没有推。

推开了会看见她躺在那里。

头发散在枕头上。

锁骨那颗小痣在睡衣领口外面。

呼吸起伏的节奏和每一天睡着时一样。

铂尔曼1306那张床也会叠过来。

墙那边的呼吸。

碎的。

从喉咙底被顶出来的气音。

和现在门缝里这个均匀的呼吸。

同一个人的。

他分不清哪一个是她。

两个都是。

她自己也分不清。

他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

端着水杯走了过去。

脚掌挪开那道光带。

光继续从门缝里漏出来。

落在空出来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光还是暖黄的。

和她床头灯的颜色一样。

和铂尔曼走廊壁灯的颜色一样。

回了房间。

把门带上。

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他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窗户。

十九年了。

他看这条裂缝看了十九年。

今晚裂缝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长。

天花板是白的。

墙是白的。

他的手指搁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有路灯投过来的光斑。

很小一块。

橘色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没有天花板。

那道两指宽的门缝还在。

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

落在走廊地板上。

她没有锁门。

他知道。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但她没有锁。

早上六点半。

刺啦。

鸡蛋打进热油里。

他正在洗漱。

手里的牙刷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刷着。

牙膏的薄荷味在舌头上凉凉的。

他漱了口。

吐在水槽里。

白色的泡沫被水流冲下去。

旋转。

消失。

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了。

溏心蛋。

白粥。

一碟腌萝卜。

腌萝卜是她自己腌的。

白萝卜切成薄片。

用盐腌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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