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第一节三天后
3月30日。上海。
陈远舟推开实验室的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在,和以前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安静。不是下班后的安静,是有人屏住呼吸的那种。
他走到工位。桌上没有咖啡了。但旁边的椅子不是空的。
赵逸铭坐在那儿。保温杯回来了,放在右手边,盖子打开着,热气往上冒。外套搭在椅背上,和以前一样。他看见陈远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远舟坐下来,打开终端。
过了一会儿,赵逸铭说:“远舟。”
“嗯。”
“我回来了。”
陈远舟没转头。“看见了。”
赵逸铭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咚。咚。停了。
“那几天,我去了趟老家。”他的声音很低,“我爸问我,是不是在公司犯错误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请假干什么。我说累了。”
他顿了顿。
“他没再问。走的时候给我塞了一袋橘子。自己种的,有点酸。”
陈远舟转过头。赵逸铭低着头,看着保温杯,没看他。
“逸铭。”
“嗯。”
“橘子呢?”
“吃了。”赵逸铭抬起头,笑了一下,很快收住,“酸。”
他们都没说话。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过了一会儿,赵逸铭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很烫,他嘶了一声。
“远舟,那封邮件,你交了?”
“交了。”
“然后呢?”
“等。”
赵逸铭把杯子放下,看着屏幕。“我陪你等。”
陈远舟没说话。窗外,天灰蒙蒙的。无人机在飞,和以前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节函
下午。老方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不是打印的,是ar界面的投影,蓝色的光在他手指间晃动。
“小陈。”
陈远舟抬起头。老方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总公司的公开声明。”
他把ar界面推过来。陈远舟看到那行字,字体很大,红色的:
关于我司员工陈远舟擅自公开所谓“专利报告”的说明
他往下看。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陈远舟同志所整理的“专利报告”,内容严重失实,误导公众。相关专利技术系我司实验室独立研发,与开源研究无关。陈远舟同志未经实验室批准,擅自公开内部文件,已违反员工保密协议。我司将依法追究其责任,并保留进一步法律行动的权利。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们说谎。”他说。
老方没说话。
“那份专利的基础算法,来自中科院的开源研究。专利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
“小陈。”老方打断他,“我知道。”
“小陈。”老方打断他,“我知道。”
陈远舟闭上嘴。
老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
“他们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实验室要接受全面审查。所有项目,暂停。所有专利授权,冻结。”
赵逸铭的保温杯在桌上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按住。
“多久?”陈远舟问。
“不知道。”
老方走了。这次没回头。陈远舟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标题。赵逸铭在旁边,没说话。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
ar界面弹出一条消息。母亲。
远舟,社区有人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叛徒的母亲”。我撕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打字。过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嗯。
第三节母亲
杭州。翠苑社区。
母亲站在花园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纸被揉得很皱,边角露出来,上面有几个字——黑色的,马克笔写的,很大。
有人路过,看了她一眼,低头走了。有人停下来,想问什么,又没问。她站在那儿,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气。
她活了七十多年,被人叫过“陈师傅”“陈老师”“小陈妈妈”。没人叫过这个。
她把纸团塞进口袋。蹲下来,继续浇水。月季花开着,粉红色的,花瓣上有水珠。她浇得很慢,一盆一盆的。
“陈老师。”
她抬起头。是隔壁单元的小王,三十出头,在社区中心上班。手里拎着一袋菜,站在旁边,有点犹豫。
“陈老师,那上面写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母亲说。
小王站了一会儿,把菜放下。“这个给您。我妈自己种的青菜,没打药。”
“不用——”
“拿着吧。”小王说,“我妈说,您儿子做的是好事。”
她把菜接过来。小王笑了一下,走了。母亲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袋青菜,蹲了许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团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还在。
她把纸撕了。很小的碎片,一片一片的,落在月季花丛里。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第四节林晚
深圳。深夜。
林晚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奶奶的副本访问量:1,047,332。一百万。她不知道这么多人来看什么。看一个老太太种花?
她把界面放大。奶奶弯着腰,头发全白,动作很慢。花永远种不完,地永远翻不完。但花多了。粉色的月季开了一片,角落里还有白色的,红色的。有人留说:我奶奶也喜欢种花。有人说:这是谁家的奶奶,好可爱。有人说:谢谢您公开她。
她盯着那些留,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不是ar,是手机。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女士?”
“是。”
“我是方达律师事务所的。有人委托我们,为您提供法律援助。对方愿意承担全部费用。”
她握紧手机。“谁?”
“委托方要求匿名。只说了一句话:‘技术应该是所有人的。’”
她没说话。
“林晚女士?您在听吗?”
“在。”她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