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陈远舟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已经没声音了。他放下手。赵逸铭走过来。
“远舟,谁的电话?”
“远航总公司。”
“说什么?”
“说有人被停职调查了。”
“那个给你发文件的人?”
“嗯。”
赵逸铭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远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你只是公开了真相。”
“真相也有代价。”
赵逸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走回工位,坐下来,键盘声没响。陈远舟还站在窗边。天灰着,无人机在飞。
第五节西安
五月三十一日。西安。
小杨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摊着那三张修好的照片。村口的老槐树,巷子,老太太抱着小孩。今天村民来看。
来了五个人。一个老头,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老太太——就是照片里那个。她站在桌前,看着那张修好的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我?”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
“是。”小杨说。
“不像。我哪有这么年轻。”
旁边的人笑了。老头凑过来,眯着眼睛看。“像。就是头发没这么黑。”
小杨愣了一下。“那我再调一下。”
“不用。”老太太说,“黑的好看。”
她把照片拿起来,手指摸着上面的人脸。“这是我孙子。那时候刚满一岁。”她指着那个含着糖的小孩。“现在呢?”小杨问。“现在三十多了。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来。”
她把照片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好。“谢谢。”
“不用谢。”
“不用谢。”
“多少钱?”
“不收钱。”
老太太看着他。“你修了几天?”
“三天。”
“那怎么不收钱?”
小杨低下头。“因为……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
老太太没再问。她把包好的照片放进布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小伙子,你叫什么?”
“杨帆。”
“杨帆。”她念了一遍,“我回去跟孙子说,有个叫杨帆的,帮我把照片修好了。”
她走了。小杨站在那儿,看着门口。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方方正正的一块。赵明远走过来,站在旁边。
“又没收钱?”
“没收。”
“你这个月第几次了?”
小杨没回答。
“你又不是做慈善的。”赵明远说,“你再不收钱,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下个月再说。”
赵明远看着他,摇了摇头,走了。小杨坐回工作台前。桌上还有三张照片没修。他拿起ar笔,手很稳,但心不在焉。他想起老太太说的“我哪有这么年轻”。修照片修到最好,人家反而不认得了。那修它干什么?
他放下笔,给陈远舟发消息:
陈哥,今天修了一张照片。老太太说不像,太年轻了。
陈远舟回:
后来呢?
她说黑的好看。拿走了。
那就行。
嗯。
他拿起笔,继续修。手比刚才慢了一点。
第六节代价
六月一日。凌晨。上海。
陈远舟坐在窗边。手机亮了。一封匿名邮件。
陈远舟,我是那个给你发文件的人。我被停职了。公司说等调查结束再决定是否开除。
他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我不怪你。我发给你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后悔。
他打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又删掉。打了一行:我能帮你什么?又删掉。最后打了一行:
谢谢。
对面没回。他等了一会儿。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手机又亮了。
我有个女儿,七岁。她问我为什么不用上班。我说爸爸在休息。她说那你可以陪我去公园吗。我说好。
陈远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亮了。无人机开始转了,嗡嗡嗡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他想起那个男人说“我有个女儿”。想起他说“爸爸在休息”。想起他说“好”。
他拿起手机,给周远发消息:
周律师,如果那个人被开除,我能帮他打官司吗?
周远回:
可以。但他可能不愿意。公开打官司,更多人知道是他泄密。
那怎么办?
等。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陈远舟放下手机。站在窗边,阳光晒在脸上,不暖。他站了很久。然后去洗脸。水很凉。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往下垮。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陈远舟。是一个做错事的人。
他擦了脸,穿上外套,出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往下走。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
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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