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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六月十日,距离宣判还有八天。
陈远舟坐在工位上,屏幕亮着,光标在闪。他没敲键盘。赵逸铭在旁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和以前一样。但节奏不对。太快了,像在赶什么。
“逸铭。”
键盘声停了。“嗯?”
“你写得进去?”
赵逸铭的手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写不进去。”他把手放下。“但不写更难受。”
陈远舟没说话。窗外的天灰着,无人机在飞。实验室新来的主任姓郑,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上任第一天就找陈远舟谈过话。“你的案子,实验室不表态。”他说,“但你的工作,不能耽误。”陈远舟说“好”。后来他们没再单独说过话。
走廊里有脚步声。郑主任走过去,又走回来,停在门口。“小陈,下午有记者来。你别见。”陈远舟转过头。“不见。”郑主任点了点头,走了。
赵逸铭压低声音:“什么记者?”
“不知道。”
“会不会是远航总公司找的?”
陈远舟看着窗外。无人机飞远了,尾灯在灰蒙蒙的天上画了一道淡淡的红线。“不管是谁找的,都不见。”
他打开终端,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一行,两行。赵逸铭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也敲起来。键盘声比刚才慢了一点。
第二节
中午。食堂。
陈远舟端着餐盘坐下。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手机亮了。母亲。
远舟,社区今天又有人来问。我说不知道。
他回:嗯。
你李阿姨说,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你是被远航总公司收买了,故意公开文件害那个爆料人。
他握着手机。窗外的天更灰了。
妈,你信吗?
母亲秒回:
不信。但有人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妈,我是不是做错了?
母亲没回。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远舟,妈不知道你做得对不对。但妈知道,你做了,就不会躲。不躲的人,错也是对。
他盯着那行字。食堂里有人在说笑,餐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地的声音。他把手机放下。餐盘里的肉凉了,肥油凝成白色的膜。他没再吃。
赵逸铭端着餐盘坐过来。“远舟,你看这个。”他把ar界面推过来。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陈远舟——被利用的理想主义者?》内容很长,配了一张他法庭门口的侧脸照。文章说,他公开会议记录是“被人当枪使”,爆料人是“真正的英雄”,而他“既害了爆料人,又没伤到远航”。
“谁写的?”陈远舟问。
“不知道。ip是代理的。”
陈远舟把帖子关掉。“不看。”
“远舟——”
“看了也没用。”他站起来,端起餐盘。“下午还要写代码。”
他走到回收处,把盘子放下。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又没吃多少。”
“不饿。”
“不饿也要吃。”阿姨接过盘子,“你们年轻人,仗着身体好。”
他没说话。走出食堂。天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落在脸上,凉凉的。
第三节
下午。实验室。
陈远舟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陈远舟先生?我是《量子先锋》的记者,姓顾。”
他握紧手机。“我不接受采访。”
“就几个问题。关于爆料人被开除的事——”
“我说了,不接受。”
“我说了,不接受。”
“陈先生,公众有权知道真相。您公开文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害了一个有七岁女儿的父亲?”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
“你去找远航总公司问。文件是他们写的。”
“但他们没公开。是您公开的。”
他握着手机,手指发凉。赵逸铭在旁边看着他。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把电话挂了。
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他没接。又响了。他关机。
赵逸铭站起来。“远舟,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陈远舟把手机放进抽屉。“写代码。”
他坐下来,打开终端。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敲。赵逸铭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坐下来。键盘声没响。
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实验室里只有雨声。
第四节
傍晚。雨停了。
陈远舟走出实验室。楼下花园里的月季花被雨打落了好多,花瓣散在地上,粉红色的,沾着泥。刘老师不在。水壶搁在台阶上,里面还有半壶水。
他站了一会儿。手机开机。几十条未接来电,全是那个记者。还有几条短信,措辞越来越尖锐:“陈先生,您打算一直沉默吗?”“爆料人因为您丢了工作,您不打算负责吗?”
他没回。往上翻,翻到母亲的消息:“远舟,妈刚才跟你李阿姨说了。她说她不信那些帖子。她还说,让你别怕。”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往上翻,翻到林晚的消息(昨晚发的):“远舟,我奶奶的副本今天被骂了。有人说,死了还出来丢人。我没回。但我在想,如果她还在,她会怎么说。”
他回:她会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林晚回:
她会说:“囡囡,花还没种完。”
他握着手机。天快黑了。花园里的月季花被打落了,但新的花苞还在,小小的,绿色的,藏在叶子下面。他看了很久。
第五节
晚上。公寓。
陈远舟坐在窗边。手机亮了。老吴。
“陈远舟,那个记者不是我找的。”
“我知道。”
“公司找的。”老吴的声音很低,“公关部的人。他们想把你塑造成害人精。让你自己先崩溃。”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没崩。”
“我知道。但他们会继续。”
“你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个?”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是想告诉你,那个爆料人,我找到了。”
陈远舟握紧手机。“他怎么样?”
“不太好。搬了家,女儿转了学。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员,工资比以前少一半。”老吴顿了顿,“他不怪你。但也不想见你。”
陈远舟没说话。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
“老吴,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跟他说,钱我准备好了。他什么时候想打官司,什么时候找我。”
老吴沉默了几秒。“好。”
电话挂了。陈远舟站在窗边。云慢慢移开,月亮又露出来,很圆。他想起那个爆料人说“我有个女儿,七岁”。想起他说“爸爸在休息”。想起他说“好”。
他拿起手机,给周远发消息:
周律师,那个劳动官司,如果爆料人不想打,我能替他打吗?
周远回:
不能。必须本人。
他放下手机。月亮还在。他看了很久。
第六节
六月十一日。距离宣判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