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距离宣判还有七天。
陈远舟到实验室的时候,赵逸铭已经在工位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杯咖啡,没喝。ar眼镜挂在脖子上,镜片上反着光。
“远舟,我昨天想了一夜。”
陈远舟坐下来。“想什么?”
“想我表哥说的那句话。”赵逸铭转过头,“他说,有时候,对的事不一定是时候做的事。”
“你觉得他说得对?”
“我不知道。”赵逸铭低下头,“但我在想,如果爆料人没有被开除,如果那个记者没打电话,如果远航总公司没有搞舆论战——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
陈远舟没说话。
“远舟,我以前觉得,做对的事就行了。现在我发现,对的事,也有代价。”他看着陈远舟,“你付出的代价,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多。”
陈远舟看着窗外。天灰着,无人机在飞。
“逸铭,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
“什么?”
“不是公开。是公开之前,没想好怎么保护那个人。”
赵逸铭没说话。
“所以我现在不想后悔第二次。”
他打开终端,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比昨天快。赵逸铭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也敲起来。
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第七节
中午。食堂。
陈远舟的手机亮了。林晚。
远舟,我今天去法院了。不是开庭。是交一份材料。
他回:什么材料?
证明奶奶的副本不是商业机密。是我个人的数字遗物。法院说会考虑。
他握着手机。
你怎么突然想交这个?
林晚回:
因为那个记者也打电话给我了。问我和你什么关系,问我奶奶的副本是不是你让我公开的。我说不是。是我自己。他说,你不怕被骂吗。我说,怕。但我奶奶的花还没种完。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林晚,谢谢你。
谢什么。我奶奶说,花要一起种才好看。
他放下手机。餐盘里的饭还热着。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食堂阿姨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盘子。“今天吃得比昨天多。”
“嗯。”
“多就好。”她走了。
陈远舟继续吃。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雨停了。
第八节
下午。实验室。
陈远舟的手机响了。不是记者。是周远。
“陈远舟,爆料人的劳动官司,有转机了。”
他放下键盘。“什么转机?”
“远航总公司内部有人提供了一份材料,证明爆料人被开除是‘选择性执法’——同样泄密的人,有的只是警告,有的被开除。他是被挑出来杀鸡儆猴的。”
“材料谁提供的?”
“匿名。但应该不是老吴。”
陈远舟握着手机。“官司能赢?”
“能打。比以前把握大。”
“他愿意打吗?”
周远沉默了一下。“我去问。”
电话挂了。陈远舟坐在工位上。赵逸铭转过头。
电话挂了。陈远舟坐在工位上。赵逸铭转过头。
“有戏?”
“有戏。”
赵逸铭笑了。很小。“那就好。”
陈远舟打开终端,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比以前轻了一点。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云缝里透出一缕光,落在量子科学中心的圆顶上,金黄色的,很短。
第九节
晚上。公寓。
陈远舟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爆料人。
陈远舟,周律师找我谈了。我想了一下午。女儿问我,爸爸,你是不是要打官司。我说是。她说,打官司能让你回去上班吗。我说不知道。她说,那我也要打。
他握着手机。
我跟她说,打官司不是为了回去上班。是为了让别人知道,爸爸没做错。
他回:
她怎么说?
她说,那我也没做错。我帮爸爸。
他盯着那行字。
陈远舟,我不怪你了。我女儿都不怪我。我凭什么怪你。
他回:
谢谢。
不用谢。等赢了官司,我请你吃饭。
好。
他放下手机。窗外,月亮很圆。他看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周远。
爆料人同意了。下周递交材料。
他回:好。
又亮了。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有人问我,你儿子是不是要帮那个人打官司。我说是。她说,你儿子真傻。我说,傻就傻吧。傻人做对事。
他笑了。很小。
妈,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说了。
跟你学的。
他放下手机。窗外的月亮挂得很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量子科学中心圆顶泛着银色的光。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道光。
天快亮了。
第十节
六月十二日。距离宣判还有六天。
清晨。陈远舟坐在窗边,ar界面亮着。利穆斯科协议的签名数:189,204,883。
手机亮了。赵逸铭。
远舟,今天周末。去不去实验室?
他回:去。
我也去。
他站起来,去洗脸。水很凉。他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但眼神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像水底有什么在动,水面看不出来。
他擦了脸,穿上外套,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往下走。八、七、六。他想起爆料人的女儿说“那我也要打”。五、四、三。他想起母亲说“傻就傻吧”。二。一。
门开了。阳光照进来。刺眼。
他走出去。花园里的月季花开着,被雨打落的花瓣还在地上,但新的已经开了。粉红色的,花瓣上有露水。刘老师在浇水,看见他,挥了挥手。他挥回去。
然后往前走。去实验室。去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结果。
但他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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