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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六月十三日。距离宣判还有五天。
陈远舟是被手机的连续震动拽醒的。不是闹钟,是一条消息。老吴发来的,凌晨三点十七分。
公司今早要发一篇东西。关于你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猛地坐起身。窗帘没拉严,一道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斜斜落在被子上,像一道未愈的刀疤。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尖敲出一个字:好。
窗外,无人机还没开工。花园里静得能听见露水坠地的声音,月季花在晨雾里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揉皱的玻璃纸。他赤脚下床,走到厨房。冰箱里还剩两个包子,是母亲上次来上海时包的,冻了快一周。他拿出来一个,放进微波炉。嗡嗡的转动声在空荡的公寓里格外刺耳。叮。他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盐放得重了些,带着母亲特有的、生怕不够味的实在。他嚼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手机又亮了。赵逸铭。
远舟,醒了吗?
他回:醒了。
看新闻。
他抬手点开ar界面。头条推送赫然钉在最顶端,红色加粗的字体像一道血痕:《“吹哨人”还是“作秀者”?陈远舟与被毁掉的家庭》。配图两张:一张是他上次出庭时被抓拍的侧脸,脸色疲惫,眼神空洞;另一张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牵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他没有点开。指尖一划,关掉了整个界面。第二个包子咬了一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他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回冰箱最里面。然后穿上外套,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门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缓缓关上。数字往下跳:八、七、六。他想起那张模糊的背影——那不是爆料人,只是公关部从素材库随便扒的一张图。但隔着屏幕的千万读者不知道。五、四、三。他想起爆料人的女儿攥着他的衣角说:“那我也要打。”二。一。
门开了。清晨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第二节
实验室里,赵逸铭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没动。ar眼镜挂在脖子上,镜片反着冷光。他看见陈远舟进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远舟默默坐下,打开终端。工作邮件三封:第一封系统通知,第二封客户询价,第三封是郑主任发来的,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今天的新闻,实验室不评论。你也不要在工作场合讨论。”他面无表情地删掉了邮件。
“远舟。”赵逸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
“那篇文章……我看了。”
“我没看。”
赵逸铭愣了一下,眼里满是错愕:“你不看?”
“看了没用。”陈远舟打开代码编辑器,光标在黑色的屏幕上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们写什么,我管不了。我只能管好我自己。”
赵逸铭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推到陈远舟桌上。“楼下那家买的。荠菜包子卖完了,就买了这个。”
陈远舟看向那杯咖啡。白色的纸杯,杯壁上用黑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陈。是赵逸铭的笔迹。
“谢谢。”
“不用谢。”赵逸铭转过头,盯着自己的屏幕,声音有些发闷,“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买杯咖啡。”
陈远舟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滚烫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他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敲代码。一行,两行。键盘声清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第三节
中午。食堂。
陈远舟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炒豆芽、紫菜汤。和过去半个月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他夹了一块肉,刚放进嘴里,手机亮了。母亲。
远舟,今天社区有人拿那篇文章堵我,我说照片上的人不是那个爆料人,他们不信。
他回复:“妈,别跟他们争,不值得。”
“没争。我就说了一句:‘我儿子做的事,我心里清楚,你们不清楚。’”
他握着手机,指腹微微发烫。食堂里人声鼎沸,餐具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妈,你不怕他们骂你吗?
母亲秒回:
怕什么。他们骂得再凶,我身上也不会少一块肉,心里也不会少一分底气。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敲出:妈,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最怕惹事。
以前你最怕惹事。
母亲发了一个老式的笑脸,用符号拼成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我儿子在做对的事。
他放下手机。餐盘里的肉还冒着热气。他夹起来,慢慢嚼着,竟然尝出了一点甜味。
赵逸铭端着餐盘坐过来,把ar界面推到他面前。“远舟,我表哥刚发消息说,评论区有人爆了。说那张配图是假的,是某素材库的商用图,三块钱就能下载。”
“谁爆的?”
“不知道。匿名。”赵逸铭划着屏幕,“现在已经吵翻了。有人骂远航连素材图都懒得拍,吃相太难看;也有被带节奏的人固执地喊,就算图是假的,陈远舟害人也是事实。”
陈远舟扫了一眼,伸手关掉了界面。“吃饭。饭凉了不好吃。”
“远舟——”
“先吃饭。”
赵逸铭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第四节
下午。实验室。
陈远舟的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陈远舟先生?我是《量子先锋》的顾。”
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壳,留下几道白印:“我说过,不接受任何采访。”
“我知道。我就问一个问题,问完就挂。”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其他记者的咄咄逼人,“那篇报道里的配图是假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您打算追究远航总公司的诽谤责任吗?”
陈远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还是灰的,无人机在低空盘旋,发出单调的嗡鸣。
“我不打算追究。”
“为什么?”
“因为追究一张配图的真假,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真正重要的,是那个被开除的人能不能堂堂正正回去上班,是那项本该属于全人类的技术,该不该被资本锁进保险柜。你们天天盯着我,盯着一张三块钱的假照片吵来吵去,吵不出任何真相,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陈先生,您说的这些,我可以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吗?”
“随便。”
他直接挂了电话。赵逸铭在旁边,怔怔地看着他。
“远舟,你刚才……”
“说了该说的。”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坐下来继续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比刚才更快,也更稳。
第五节
傍晚。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沙沙的声音。陈远舟走出实验室,看见一个人站在楼下的屋檐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撑着一把掉了漆的黑色雨伞,伞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是爆料人。
比陈远舟想象中瘦得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陷下去,像熬了无数个通宵。手里拎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陈远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这边。”他把塑料袋递过来,“给女儿买零食,多拿了一袋。给你。”
陈远舟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一包大白兔奶糖,熟悉的蓝白色包装纸,印着那只蹦蹦跳跳的兔子,和他童年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你女儿喜欢吃这个?”
“嗯。”爆料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说,吃点甜的,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无数颗小石子在敲。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都没说话。
“那篇文章,我看了。”爆料人先开了口,“配图是假的。但写的有些事是真的。我确实丢了工作,我女儿确实转了学。”
陈远舟攥紧了手里的奶糖,糖纸被捏得咯吱响。“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陈远舟攥紧了手里的奶糖,糖纸被捏得咯吱响。“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不用对不起。”爆料人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我女儿昨天问我,爸爸,那个叔叔为什么跟你说对不起。我说,因为他觉得害了爸爸。她说,可是爸爸说不是他害的。”
他看着陈远舟,一字一句地说:“我跟她说,对。不是他害的。是那些定规矩的人害的。”
雨小了一点。爆料人收起了伞,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碎钻。
“陈远舟,官司我打。不是为了回去上班。是为了让我女儿知道,她爸爸没做错事。”
他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空塑料袋。
“奶糖记得吃。甜的。”
单薄的背影很快融进细密的雨幕里,越来越淡。陈远舟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那包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奶糖。雨丝飘过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凉凉的。他没动。
第六节
晚上。公寓。
陈远舟洗完澡,坐在窗边。那包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蓝白色的包装纸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手机亮了。林晚。
远舟,今天《量子先锋》的顾记者来深圳找我了。
他坐直了身子。
问你什么?
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问你当初公开那份报告,是不是我在背后撺掇的。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他让我做的。是我自己选的。他还问,奶奶的数字副本,是不是你帮我公开的。我说不是。是我自己。
他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
然后呢?